摘一瓣心香
五月,是母亲的节日。摘一瓣心香,献给我的母亲,和所有的母亲。
在农村,母亲带着我一直生活到9岁,我对那一片天地充满了感情。母亲是60年代的大学生,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一毕业就作为“下放干部”去了农村,后来就留在了那里。父亲在外省工作。母亲开始带着我一个人,接着就是我和弟弟两个人。我们分别被寄养在两个农民家。当时母亲是公社干部,常常下乡,她和我说,那叫“跑田埂”,一跑就是一整天。母亲说她现在身体这么好,多少得益于那时的“田埂健身”。母亲说,跑了一天,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再晚,再累,她都要去把我和弟弟接回家,让我们在家里过夜。而她常常在我们睡着了之后,还要给我们做衣服,打毛衣,总是要忙到深夜。
一个人童年的记忆,对其一生至关重要,这种影响,看似不留痕迹,却是深刻而持久的。物质上,我是个比较知足的人,因为在农村,在很小的时候,我看到过最最贫困的生活,也过过那样的日子。在我的记忆里,他们餐桌上的主打菜,就是自家腌制的白菜和菱角菜,几乎一年四季都在吃,极少有鱼肉荤腥上桌的。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我寄养的那家有一个大姐,高大敦实,一身的蛮力气。有一次,桌上多了一小碟咸肉,一大家的人,就那么一点。那时候小,嘴馋。在我伸手去夹第二块的时候,被大姐在头上狠狠掴了一掌。我那时好象有7、8岁了,已经上小学了。我又疼又气又羞,大声哭喊起来,我说我妈妈给你们钱了,为什么不给我吃?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每天再晚再累,都要把我们接回家,只是想让我们姐弟俩第二天早上能吃上一只白水煮蛋。还有,那时候,什么副食都是限量供应的,母亲想给我和弟弟多弄点糖吃,竟听了医生朋友的劝说,在医院弄了张证明,说自己患了肝炎。因为在当地,只有肝炎病人每月才可以特别供应一斤红糖。真的,为了小时候的这只白水煮蛋和红糖,我和弟弟到现在都对母亲充满感激。因为我们从小就深刻地感受到,母亲,总是这个世界上对我们最好最亲的那个人。
现在,我对母亲的孝顺就是两个字:尊重。尊重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脾气。有时候,她对我再大的脾气,我都忍着,从不回说一句话。因为我爱她。当然,事后我会告诉她,我不说话并不代表“老人言”都是正确的,我只是不希望她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有碍身心健康。其实,她事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常说年纪大了,管不住脾气了。我说这都怪我,是我“惯”的。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曾去农村工作了半年。那时候我刚调到机关,正好市里组织下乡工作队,就去了辖县的一个乡政府。在那里,我见到过另外一个母亲。十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老人羸弱的身躯和两条搁置过久而上霉发绿的小鱼,常常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令我心酸。这是个一辈子没有生育过的孤寡老人,年轻时收养了一个女儿,早嫁出去了。女儿对她也很好,每年春节都要带着孩子回来给她拜年。那年春节,村里分给她两条我们这里最便宜的鲢子鱼,她一直没舍得吃,等着女儿和外孙回来。而她女儿,已经在半年前疾病去世了。老人当时已经八十多岁,怕她受不了,大家就一直没告诉她。春节过后,工作队陆续来上班了,我们去看她,那两条小鱼还在,都发绿了,她见到我们就说,女儿今年怎么没回来看她呢?就这样,她和她的两条小鱼,一直等待着女儿回家。
今天,在我们这样的和平生活里,我想,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母亲活着,而让她的孩子,死在她的怀里。我认识一个女人,有病,母婴遗传,又传给了孩子。孩子父亲心硬,受不了没完没了的来苏水味,离开了他们母子。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上小学了,可孩子还是在劫难逃,最终死在了她的怀里。这么小的孩子,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殓房,她去求医院的人,求殡仪馆的人。就这样,破例地,她一直抱着自己的孩子,最后,抱着把他亲手推进了焚炉。现在,这个女人仍然生着病,仍然独自一个人生活着。坚韧而顽强地生活着。听说有一个男人,一直在默默关心她,帮助她,而她却始终沉默着,不知道是真的灰了心,还是不想拖累善良的他?可是,一个人,不管他(她)的生命里曾经经历过什么,曾经有过怎样的伤痛,既然还活着,总该要去面对现实,去过正常生活的。
母亲、爱人和孩子,是我们一生无法割舍的最深的情感。我们的身体,因母亲而成就;我们的灵魂,因爱人而丰盈;我们的生命,因孩子而延续。所以说,母爱和爱情,总是让这个世界生香活色的永恒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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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皆由缘,一颗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