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醒来,看见一双昏花的眼睛凝视着我!此时,外面的月儿正惨淡着张脸,清冷的月光照射在母亲简朴的房间里。我一惊,那是母亲在看我呵,她的双眼,为何这样的红肿?她的眼神,为何如此的迷茫?有多久没有这样凝视我了?自从我离开她去求学,工作,嫁为人妇……禁不住一阵哽咽……始知,三十多年来,这种绵长细碎,无声无息的感情,始终包围着我。
母亲见我醒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笑了笑,生涩地说:“我刚醒,想起床烧早饭了。”我看了看伴随母亲多年的“三五”牌台钟,才五点,知道她说谎了。
母亲这一眼的凝视,让我想起了多少儿时的事。
想自己从小就不听话,为了一点点的不快乐,常常玩着失踪的游戏,听母亲一遍遍在整个村子里焦急地呼唤我,就是躲着不出来。直到半夜,自己觉得孤独害怕了,才蹑手蹑脚地回家。而门总是开着的……那时的我多么倔强。
想十多年前,我一意孤行,离开以为是吵吵嚷嚷的家,抛下母亲,独自去举目无亲的地方生活、工作。母亲曾要求我留在她身边,我是她最大的女儿。可我,坚决地离开,记得临走时她说:“你们都跑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谈个朋友都那么远,就是想离开我,从此不要再来见我。”那一夜,她是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眼里没有泪,只有绝望。而年轻不懂事的我,只有想尽快离开的决绝,赶到我心爱的人身旁。
好多年过去,母亲在我的印象里渐渐变得抽象了,像一个干巴巴的符号……那么遥远,我只是偶尔去看望她,行色匆匆……直到我自己也做了母亲,慢慢地又和她有了更多联系。
今夜朦胧的月色里,母亲的倦怠、软弱一览无余,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我叫她睡下,帮她按了按毯子,去烧早饭。想着也许很多年以来,我和母亲之间,就错过了这样很多次的凝视和被凝视的的机会。我无从知道刚才她想了些什么。记忆里,母亲一向不是个温柔的女人,有时甚至有点冷漠急躁……
站在久已远离的母亲的厨房里,陌生又忧伤。曾几何时,母亲在这间简陋的屋里,为我和妹妹做了无数次的饭……
母亲年青时非常美丽,那是公认的,特别是她的眼睛。在我的花季年代,村里的老人常常盯着我的脸,用遗憾的口吻说:“可惜呀,你虽然漂亮,但比不上你妈妈年轻时。”还记得,在我读五年级那年,母亲来学校开家长会,(那是仅有的一次,她是没空的,那时我总以为她从没关心过我的学业。)被老师们惊为天人,大家蜂拥着来看她,而那时,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但也许正应了红颜薄命的古话。母亲的青春,是在外婆昏暗的病床边度过的。祸不单行,外公在动乱中被迫自尽,外婆得了肺炎,那时称肺痨的,这个病折磨得外婆死去活来,脾气也日益暴躁,是母亲——家里唯一的女儿陪伴着外婆,直到她的生命山穷水尽。
这时的母亲,已经二十五岁了,又是地主的女儿。所以,容不得一点挑挑拣拣,就和在外地工作的同样高成分的父亲匆匆地结了婚,生下了我们姐妹三个。父亲,我们的父亲,就像那水中月,镜中花,我们每年只见到他几次。而母亲,天天起早贪黑,像男人一样赶着牛犁田打耙,挽着裤角放水插秧,风里来雨里去,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到了晚上,又疲沓地拖着长长余晖赶回家,为我们姐妹三个烧饭,缝缝补补熬到深夜……记忆里,似乎她连看我一眼的机会都很少,这一点,曾经一直让长大以后的我耿耿于怀……
插好了电饭锅的开关,我轻轻回到房间里,看着母亲的睡姿,有一种强烈的哭泣的冲动。这会儿,母亲很安静地睡着,她的头发不像醒着时那么乱,而是很温顺地粘在脸上,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样子一点都看不见了,月色下旧时依稀的美丽轮廓,让我想起她说过的她的初恋故事……真的是遗憾。一晃,母亲就老了。而父亲,不曾带给母亲多少温存的父亲,早已离我们远去……
十七年前,我和妹妹们都相继考上了师范,那一段时间,母亲天天笑着,而我们,年少轻狂,少年心事飞到九霄云最深处,只知道在校园里玩耍,很少去看一个人在家的母亲。
但母亲是放心不下我们的懒散的,见我们都不肯回家,有时就从邮局里寄来她亲手做的衣服。现在想起这些,我的眼前便浮现出母亲的样子,那时她一定是无可奈何,泪水潸潸,“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真的很后悔,当初的我们是那么不懂事!
还记得三年前,做老师的我们要考普通话测试,我的普通话并不好。但那次我抽到的题目就是你心目中最爱的人,我理所当然地说起母亲,完全地融入了自己的感情,监考的老师都动容了,出来后分数特别的高。这时我了解到,自己对母亲的爱有多深!
母亲一天比一天苍老了,才六十岁,身影就开始有些佝偻,头发也开始花白,走路已经显出老态,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明快了。这几年来,我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常常是匆匆回去看一下她,又匆匆离去。在她身边的几个钟头里,除了帮她买买菜擦擦地板,还能做些什么呢?
想到这些,今天这个早晨,我在背后无人的小厨房里认真地痛哭了一回,这是很久以来,当世俗已渐渐将我的心僵硬以来,我第一次这样痛快,这样认真的哭。
母亲起床了,她来到厨房,轻轻叫着我,又一次爱怜地凝视着我……这时,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进屋来……
有人说,假如你爱一个人,你可以永远这样写下去,不知疲倦,感觉永远词不达意,永远意犹未尽。是的,对于自己的母亲,我们都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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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夜晚 寂寞的灵魂 用文字来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