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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清雅轩版" •白衣文帝• 傍晚的网络毕竟最像网络,西陆上不必说,就在“清雅轩”也显出将到欢快的气象来。灰白色的轻快的屏幕中间时时发出帖子,接着一下刷新,是刚发的文章;最老发表的可就更抢手了,提交的按钮还没有按,坛子里已经散满了几k的新作品。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西陆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一块免费的版子里。这是我的小家,注册了两年,应该称之曰“清雅轩”,是一个给那些喜欢写字的朋友用的。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帖子多了些,但也还末多热乎,一上来就刷新,刷新之后开始“回帖”,做完“回帖”之后即大骂破网络。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西陆:因为我所骂的还有新浪网。但是,骂人是总不好听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闷着头抽烟。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上去看了几个网站和文章;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有什么大改变,单是字多了些;坛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推荐”。这是西陆夜晚的大典,点击转移,再输123,拜求明天一天中的好点击率的。阅读,刷新,做推荐,用心细细的推,版主的眼睛都在屏里盯得通红,有的还带着采风跟帖的。推荐之后,零零水水的有人拿鼠标压在这类帖子上,可就称为“审阅”了,五更天床上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大版们来挑选,挑的却只限于站务,挑完自然仍然是放首页。年年如此,天天如此,——只有礼拜六是例外的——今天自然也如此。帖子愈多起了,下午竟点击不开,速度慢的有蜗牛那么快,满西陆爬行,夹着烟霭和颓废的神色,将西陆乱成一团糟。我上到好容易打开的“清雅轩”时,头发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屏上悬着的朱拓的大“精”字,萧墨竹版主写的,一边的米字已经脱落,松松的挂了放在名字前,一边的还在,道是“该推就推不推就散”。我又无聊赖的到其它的坛子去一翻,只见他们似乎未必完全打开《精华宝典》,一部《西陆文坛注》和一部《百人志》。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缴费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冷莫柔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西陆的东头访过情感四十,走出来,就在QQ上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在线的。我这回在西陆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两年前的黄毛的丫头,即今已经成熟,会不像二十上下的人;文字淋漓尽致,条理分明,而且消尽了先前愤青的神色,仿佛是变人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在线的。她一手提着帖子。内中一个精品袋,空的;一手技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版主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问话。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西陆的,又是办坛子的,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愈发有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帖子推荐之后,究竟有没有被大版看到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论坛里遇到蛮不讲理的小混混灌水,版主又偏是不在线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推荐的问题,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点击数,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就有落选了?” “啊!落选?”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落选?——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阳光他们管这等事……。” “那么,推荐的帖子,都能上页的?” “唉唉,上页不上页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上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清雅轩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推荐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推荐,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西陆的版主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坛子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缴费去。西陆的VIP论坛,30M空间,还可以上传照片,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开的论坛,虽然已经云散,然而用心找还可以找到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缴费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兰影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精品!”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上线发帖的工夫,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你和谁说话呢?”我问。 “还不是和老朋友?”兰影简捷的说。 “老朋友?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推荐了。” “推荐了?”我的心豁然开朗,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喜形于色,但兰影始终没有说话,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那是谁推荐的?” “谁推荐的?——是衣舞暮风,或者就是冷莫柔罢。——我说不清。” “是哪一篇?” “是哪一篇?——还不是三鉴客的?”她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下线了。 然而我的喜悦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落选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老朋友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西陆推荐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黑色冥想”,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推荐时候,是万不可提起落选重复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决定,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清雅轩,进城缴费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未完.待续 ※※※※※※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