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之瑞雪飘香版

　　情感四十论坛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水缸水桶，可以随时灌水。做工的人，中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三五分钟，灌一桶水，——靠柜外站着，热热的灌了休息；倘肯多花一点时间，便可以灌一个成Ｋ的主帖，或者更多的回帖，但这些顾客，有的是在网吧上网的，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而又包月上网的，才踱进坛子隔壁的聊天室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着灌。
 
　　我从去年起，便到情感四十打工，坛主[阳光世界]说，脾气不好，怕侍候不了聊天室里的西装主顾，就在论坛里当版主罢。坛子里的各类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也有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人。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帖子在坛子里发出，看过加了精品没有，又亲看有没有人回帖，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写值班日志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阳光世界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还能灌水，不好马上就辞掉，便改为专管巡查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时不时的站在坛子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阳光世界]是一副凶脸孔，有的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瑞雪飘香]到坛，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不忘。
 
　　瑞雪是站着灌水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并不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鼻梁上架一副小眼镜。穿的虽然是西装，可里边的衬衣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ＰＬＭＭ，教人半懂不懂的。瑞雪一到版，所有灌水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瑞雪，你脸上又让MM给抓破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灌两个主帖，最好加一个精品。”便排出九文大钱给中国电信。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泡了别人的ＭＭ了！”瑞雪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撬了[阳光世界]的MM，被追着打。”瑞雪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MM愿意跟我的，不能算撬……MM愿意！……版主间的事，能算撬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我本多情”，什么“不悔”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瑞雪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混出国去，又有花心；于是就耽搁在网上，弄到成天泡ＭＭ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帖，便替论坛灌灌水，得了不少的人气。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见到ＭＭ就双腿发软。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所在坛子里的MM，一齐失踪。但他在我们坛子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发帖，暂时记在帐本上，但不出半月，定然还清，有时一天就灌上不下十个帖子。
 
　　瑞雪灌过几帖水，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瑞雪，你当真泡过ＭＭ么？”瑞雪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ＭＭ也泡不到呢？”瑞雪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坛子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阳光世界]是决不责备的。而且[阳光世界]见了瑞雪，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瑞雪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我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泡过ＭＭ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泡过ＭＭ，……我便考你一考。泡ＭＭ的泡字，怎样写的？”我想，连ＭＭ都泡不到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瑞雪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当坛主时候，写周记要用。”我暗想我和[阳光世界]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阳光也从不将他怎么样泡ＭＭ的事写到周记里；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包字么？”瑞雪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泡ＭＭ有七十二种泡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瑞雪刚用指甲蘸了口水，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聊天室里的网友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瑞雪。他便给他们讲泡ＭＭ大法，一人一招。网友学完招，仍然不散，眼睛都瞪着瑞雪，意思是不信。瑞雪着了慌，伸开五指将脑袋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泡了，我已经不泡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大家，自己摇头说，“不泡不泡！泡乎哉？不泡也。”于是这一群网友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瑞雪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如果没有他，别人便觉得缺少了点儿什么。

　　有一天，大约是八月前的两三天，[阳光世界]正在慢慢的写周记，忽然说，“瑞雪这两天没有来了。还欠好几个帖子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该露头了。正在发帖子的[上善若水]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坏了腿了。”阳光世界说，“哦？”“他总仍旧是泡ＭＭ。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泡到[晃晃悠悠]的头上去了。[晃晃悠悠]这样的好ＭＭ，泡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他先是写了个《俺和晃悠小丫》，后来人家弄了个《续集》反过来拍他，打了大半夜。”“后来呢？”“后来打瘸了腿了。”“打瘸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跑了。”[阳光世界]听了窃笑，想必要发一个寻人启事了。

　　仲伏之后，看看将近初秋。一天的下半天，天气仍然很热，我眯了眼坐在论坛里。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发一个帖。”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瑞雪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连西装也破损了；见了我，又说道，“发一个帖。”阳光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瑞雪么？你还欠十九个主帖呢！”瑞雪扶扶眼镜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成的帖子，要置顶。”阳光笑着对他说，“瑞雪呀，你又泡了别的MM了！”瑞雪低声说道，“没泡，没，没……”他的眼色，很像恳求阳光，不要再提这样的事情。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阳光都笑了。我看了他的帖子，加了精品，又放在论坛的顶上。

    　　自此以后，没听到瑞雪泡MM的雅闻。过了一阵，阳光对他说，“瑞雪你还欠十八个主帖呢！”到第二天的上午，瑞雪就一口气连着发了十八个帖子，分为“迷情篇”、“忏悔篇”和“觉醒篇”等诸多的篇目。总的标题是：《MM不是方便面》。

    　　《MM不是方便面》——大约瑞雪已经明白：MM不是一泡就得的。

    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