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后的城市在夜晚凉快了很多,海风习习,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有急匆匆赶着回家的,有慢悠悠晃着散步的,亲昵的情人,说说笑笑的三口之家,在高温持续了一个星期后的夜晚,人们如甩掉了沉重的包袱,获得了自由之身,纷纷走出家门,享受城市的气息。 今夜,城市的上空飘着自由与舒适,同时也弥漫着狂躁后的暧昧,这样的夜晚适合情感,适合爱情。 烟儿独自走在城市的一角,在情人对对的街道边,烟儿的身影有点孤独,但她习惯一个人没有方向地走,随意自由,没有压抑。 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又富有节奏,烟儿微笑着,对着黑暗。 手机的震动穿过背包触及腰部。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烟儿的声音很轻,但很温柔。 “你好,你在哪里,我在城东等人。”对方的声音烟儿虽然陌生,但她已猜到了一定是前段时间在网上聊天过的那个男人,烟儿已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却记得他们曾聊过关于“最想做的是什么事”的话题,烟儿记得他说过,他最想做的事是在一个周末,约朋友到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聊天打牌钓鱼。可是他说他总被各种繁琐事缠身,无法享受田园式的生活,他的遗憾也是烟儿的遗憾。 “我在散步,你有事吗?” “没有。今晚天气很凉快,就给你打个电话,祝你愉快。” “谢谢,也祝你愉快,再见。” 烟儿对着黑暗又笑了。 生活简单时很简单,复杂时很复杂,就看你对待生活的态度是怎样的。烟儿想起林晓的话。 那天,林晓在咖啡馆里对她说:“其实,人在很多时候是唯心的,只要你认为自己是快乐的就是快乐的,并不会因为外因是什么而变化,当然外因对内心的变化会带来一定的影响。勿以物喜,勿以物悲,悲喜全在感觉。” 林晓说得很对,很多时候人们往往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烟儿认为他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她和异性有任何接触,就会怀疑她红杏出墙,烟儿表面平静,内心孤独。 烟儿需要朋友,需要可以和她说话的朋友,她是正常的女人。 烟儿后来学会了上网。 林晓是烟儿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也是唯一个见过面的人,北方人却长得清秀,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烟儿印象中北方男人的粗犷骠悍,倒像是江南书生。 烟儿对林晓充满好奇,因为林晓浑身都是故事。 林晓说他是满清的血统,祖籍在蒙古,长在山西。曾祖父在清朝任过七品官职,在当时乡里也算是头面人物,不料到他祖父一代却家道败落,沦落他乡。林晓的父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浑身上下迷漫着五六十年代文人的气质,林晓评价他们:清高得有点酸,正直得有点糊,压抑得有点闷。 林晓在家里是老小,他出生时刚好文革开始,因为家族史和父母的职业,林晓的父母在那段轰轰烈烈的革命中受到了冲击,在林晓三周岁时便被送到了远离城市一百多公里的乡下养母家,直到他十二岁才回去。其间,林晓很少与父母见面,也就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倒是与养母一家如鱼水之欢。 林晓在一眼望去尽是荒山的地方生活了九年之后,与城市已格格不入,性格,观点,人生观与家人也存在着较大的分歧,林晓回到了自己的家,却成了家里的另类。他很少说话,每天捧着画板,画着谁也不愿看的画,写着谁也不愿意看的文字,他很少叫他们“爸爸,妈妈”,在他感觉中,养父母才是他的爸爸妈妈,他甚至不习惯和家人在同张桌上吃饭,而家人对此也无动于衷,虽然妈妈曾试图与他作交流但最后却因她的居高临下的口气而无法打动儿子的心扉。 林晓十八岁考入了大学,又一次离开了名义上的家。毕业后在一家中学教了一年书,后辞职去了一家国有企业,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很快得到领导的信任,担任了重要职务。三年后,企业改革,体制转换,林晓承包了单位几家子公司,真正做了自己的老板,拥有奔驰,别墅,娇妻,女儿,上千万资产。 那年,他二十六岁。夜夜笙歌,人生极乐。 然而,花无千日红,人无一世荣。因经营不善公司破产,奔驰被别人开走了,别墅的主人换了,妻子带着女儿走了,卖完了公司里所有可以抵债的物品后,还有几十万的债,林晓躲在一间屋里走不出来,门外尽是要债的,从一楼坐到二楼。 一个月淡风清的夜晚,正是人们诗情画意的时候,林晓孤独地乘上了南下的火车,开始另一种人生。 他的口袋里只有三百元钱。 六年后,林晓还清了所有债务,成了一家大型公司子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兼办公室主任。 子公司在烟儿的城市里。 烟儿是在一个百无聊懒的时间去见林晓的,见面之前俩人一直在发邮件。烟儿去见林晓前说过一句话:我们只做朋友,不做情人。林晓回话:无言以对。 见面时林晓就对烟儿讲了他的故事。 第二天,烟儿发过去一封邮件:你知道你激发了我的什么感情吗?是母性,真的,我发现你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孩子,其实,你最需要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亲情。早点去把你妻和女儿接过来,好好地在这里安个家,你需要安定。 林晓回信只八个字:“姐,也许你说的很对。” 林晓就这样成了烟儿疼爱的亲人,如弟弟或哥哥。 简单的时候,男女之情就那么简单。烟儿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看着五光十色下江水的千变万化。 烟儿喜欢黑暗,喜欢在暗夜里自由地流动,,喜欢看来来往往陌生的人群,唯有在黑暗里,她才会让心漫无目的地飘扬着,如一只风筝。只在在飘扬时,她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触摸自己的的灵魂。 对面高楼上霓虹灯有规律地一遍遍重复着它的设置程序,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从下至上,对角,周边,图形的变化,色采的轮换,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比如人生,天天重复。比如婚姻,平淡如水。 手机音乐使烟儿的风筝收线。 “你好,你还在散步吗?”听过一次后的声音便不再陌生,烟儿甚至觉得有点亲切。 “是的。你呢?” “我已接人回来,我可以陪你来散步吗?” “这......不好吧。”烟儿有点迟疑。 “有什么不好呢?不就是朋友聚一聚吗?我又不会吃了你。”对方的玩笑让烟儿轻松了不少。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好了,别犹豫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在中国银行大楼边等你,我的车型是本田雅阁,白色,车号******.”容不得烟儿辩解,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温柔的强迫使女人产生好奇,也充满神秘,更何况对烟儿这类充满浪漫幻想的女子。 烟儿站起来直起身,忽然看见霓虹灯的一角闪了一下就灭了,“它不应该在这时候不发光的呀。”烟儿的孩子气上来了,她决定等它亮一个循环,但始终没有等到它再亮的时候。 大概是霓虹灯的灯管坏了。习惯了一种程序后出现的破绽,隐隐让烟儿觉得有点遗憾,又有点幸灾乐祸的快感。 灯管破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三十多岁的女人仍像个小孩子。烟儿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感觉而好笑。 在空旷的中国银行停车场里,那辆白色的本田雅阁尤为显眼,烟儿走上前去,前车门开了。 “你好,烟儿。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烟儿第一眼看见郑浩的时候,就觉得他比她印象中年轻。 虽然聊天过多次,但这样比肩而坐还是第一次,烟儿有点不自然,但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 郑浩打转方向,车向郊区开去。 烟儿本来以为郑浩会找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或茶室,在幽雅的灯光下絮絮而诉,却不想料路过一家家咖啡馆时郑浩根本就没把车停下车的意思,烟儿不知郑浩在想什么又不好意思问。 “你不会怕我把你拐卖了吧。”郑浩似乎看出了烟儿的顾虑。 “怎么会呢?你是好人,怎么会卖了我呢?况且谁会买我呢?”郑浩的玩笑使烟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是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无人的广场。 好一个安静的地方!诺大的广场看不到一个行人,中心建筑静静地矗立在眼前,没有一丝灯光和声音,像是远离纷尘的深山居士,忘我地享受一份清静。远处的高速路上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时不时提醒你别忘记回家的路。 烟儿暗暗赞叹郑浩还真会选地方,如果说咖啡馆里是迷离的空气,容易使人暧昧沉醉,这里却是安静的天堂,心灵休息的圣地。 烟儿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广场名字她早已非常熟悉,整个市区很少有人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这里交通不便,地处郊区,也就没有市区广场热闹有人气。 汽车里流动着阿杜的声音,还有凉快的冷气。 “你做的动画真漂亮,我很喜欢。”郑浩偏过来头,看着烟儿真诚地说。 “谢谢你的鼓励。”烟儿看了郑浩一眼,便迅速把视线移开了,她还不习惯与陌生男人单独相处。 “说说你吧。”烟儿说。虽然在网上他们之间已了解不少,但烟儿不知道一时之间他们该谈什么。 “我嘛,很简单呵,应该与你同年毕业吧,对了,先给你一张名片,让你对我有真实的感觉。” 烟儿看到名片上写着:郑浩,****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电话*******,手机**********。 “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与工作单位吗?”这个问题聊天时郑浩提出过好多次。烟儿一直坚守原则,不说真实的资料。 “不说。”烟儿笑眯眯地有点顽皮。 男人真的与女人不一样。烟儿一边暗暗感谢郑浩的真诚,但还是不愿把自己的所有都让郑浩知道。 烟儿看过自己的星座血型性格,觉得很像:不愿外人闯入你的内心世界,是一个极富神秘色彩的人。然而隐藏在内心的热情,往往不逊于任何人,多愁善感很容易触景生情。 很多时候烟儿总是有意无意地隐藏自己的内心,反而在网上却可畅所欲言,有些人双重性格特别明显,烟儿想自己也许就是典型的一个。 “你认识王小明吗?他应该和你是同个中学毕业,与你是同一届。”郑浩从烟儿的文字里推测她毕业于某某中学。 “不认识,也许他是理科班,我是文科班, 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呢?不许转题呵。” “好好。继续继续。请小姐听好我的自我介绍:我,名郑浩,今年三十五岁,88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本科生,91年研究生毕业于同校,分配在民航,去年跳槽到民营企业,担任该集团下一家子公司的经理。够了吗?小姐。”郑浩微笑地看着烟儿。 “哈哈哈,你述职啊。”气氛在郑浩玩笑式地介绍里活跃了。 “现在轮到你了,就说说你的爱情吧。” 爱情?烟儿最敏感也最伤痛的话题。 “不说也罢。说了心痛。” “那随你。”尽管郑浩没有勉强烟儿一定说下去,但烟儿还是打开了话闸子。 “初恋是在十八岁时。那年我读高二,铮读高三,当时的爱情观念没有现在学生开放,平时只以书信传递,相视默默间,两情相悦,虽没有肌肤之亲,却有相通的心灵。没有海誓山盟,但心里有约。他考进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后,我就下决心明年我也一定要考到他的城市,上天不负有心人,在爱情力量的鼓舞下,第二年我如愿以偿,那夜,我们兴奋极致,相拥到天亮。”烟儿的眼睛注视着前方,沉浸在初恋的回忆里。 “也许上天妒忌我们的快乐,也许生命中不该有完美的东西,也许他命中注定,一辆正在疾驶的大卡车忽然车胎爆裂,车子一下子失去控制,撞进了路边他家的房子,此时他正在整理东西,因为过两天我们要一起去北京读书了。 双人行变成了单人行。他的一切都留在了家乡的青竹山上,我初恋的痕迹便只留下无法治愈的伤口,没有什么痛可以替代失去心爱人生命的痛。如果他另有所爱离开我,我还可以恨他,而我对他只有爱,只有痛。 初恋的伤痛使我无法彻底恢复对爱情的再次向往,大学四年我一直抹不去对他的怀念,毕业后,我就与平,一个追了我三年的男孩踏上了红地毯,你知道吗?结婚前一个晚上,我把与铮的一张合影剪成心字形,藏进了内衣胸口处,我想和铮一起结婚。 时间是最好医治伤口最好的药,平开始几年对我不错,也宽容,我就慢慢地去爱平,去爱家,后来不知是因为工作不顺利还是相爱容易相处难,特别是有了孩子后,平的性格特别爆躁,常无缘无故发火,有时讥笑我,嘲弄我,说我心里有别人,说他不如一个死人,有时深夜不归,对我疑神疑鬼。其实,铮只是我心里的一个梦而已,我还需要真实地生活与家,可平不理解,他无法读懂我。 很多时候我上网只是倾诉心底压抑的话,文字也一样。有时,我真的很累,很累,因为爱,因为婚姻,因为生活。” 悲伤的往事一经提起,犹如电影一幕幕播放,心里重复一次痛苦的历程,烟儿眼里满是伤痛,忽然间她感觉头好晕,好疲惫,倾刻间整个人似乎要土崩瓦解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你的痛苦。”郑浩很内疚。 “没关系,把你的肩膀借我一靠,好吗?我好累。”烟儿的声音很轻很细,如游丝一般。 轻轻地靠在郑浩的肩头,烟儿闭着眼,什么也没想。 郑浩一只手扶着烟儿的腰,一只手握着烟儿的右手。 无话,只有阿杜轻轻地唱着:“风若停了云要怎么飞 ,你若走了我要怎么睡 。” 烟儿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好像要睡着了。 郑浩的手机声在黑暗里特别响亮。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呀,早点回家啊。”手机里传来的声音烟儿听得一清二楚。 是郑浩的妻子。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烟儿说。 “也好。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的肩膀,你的肩膀很温暖。”烟儿说的是心里话,她靠在郑浩肩上的时候感觉很安全很亲切。 “真的,那以后要是你需要的话再借你呵,可是免费的呢。” 白色的小车驶出黑暗。 远处,灯光斑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