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西，最具个性的建筑，应是省委附近颐和路、宁夏路、西康路、江苏路的公馆区。清一色民国年间的小洋楼，掩映在高广的法国梧桐与森森的老槐树下，周围只有林鸟寂寂，斑驳的门前，偶尔走过一两个白发苍苍的翁妪，直让人有一种候门深深的感觉。这个城市的美丽与宁静，在此时方显了出来。
这里的人们，喜种的是青藤与蔷薇。
青藤沿着灰墙攀爬上去，再从窗前落下来，阳光就这样明明暗暗地洒进屋去，有时，我就会站在这些小楼前，想象自己若是那窗里的女子，该会有怎样的闲情。或许，若我住了进去，我最爱打理的，应该还是屋前的蔷薇。
在我的生命中，最能占一席之地的，当是蔷薇。
第一处的蔷薇，也种在这种小洋楼前，可惜我不是里面的女子。
那是在白下区，南京的另一处旧公馆区里。当年的我，12、13岁。
当时刚刚进城，从恬静江南明山秀水来到这十丈软红的我，一个土土的女孩子，在一群城里人面前，异样的笨拙与呆傻。我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同学们学着玩着乐着，在车水马龙中落落孤独，最后我选择了放弃，放弃自己的学业、放弃自己的社交，甚至放弃自己的家。
我躲进了那样的一栋小楼里。
那是我一个同学陈的家，她的父母并没有与那小楼相衬的身份与地位，但有那些小楼主人从未有过的和蔼与平和。
每日午后，我都会躲进那栋小楼，这时，陈妈妈便会端出盘点心，招待我这个不喜说话也无甚笑容的小客人。之后，她们一家午睡，而我，就坐在她女儿的床前，就着明灭的光线，听说窗外水杉沙沙的摇动声，翻一本小说，或是《名剑风流》，或是《野火春风斗古城》，或是《红岩》，或是《天方夜谭》，看到精彩处，轻声笑出来，陈被惊醒，朦胧地看我一眼，继续睡去。
看书累了，便走下楼去，去看种在楼前的蔷薇。那蔷薇已不知开过多少春，密密地爬了一墙，在五月的春风里自在地摇曳着，那一刻，小小的心里竟也会升起一种深沉的忧郁，如浓烈的花香。
陈家的蔷薇是玫红色，在阴暗的老房子前，鲜明地对比着，仿佛当时的我，阴暗的、自卑的，但在陈妈妈眼里，我是乖巧的、温顺的。
现在想来，真是应该好生谢谢陈妈妈，那时我的敏感，已容不下丝毫的怜悯或是关注，她所给予我的，正是我最需要的平视。她平视着我，视我与她的女儿一样，与女儿其他的同学一样，那种平视之后甚至有一丝冷漠，尊重的冷漠，让我自如地渡过了我的第一个叛逆期，让我在后来的自闭中，始终能感到有一种力量，一种拉住我，不让我深深陷入的力量。
我人生命中第二丛蔷薇，在宝华山上，隆昌寺前。
高二的6月，我方自从自闭的心魔中走出，仍是不言不笑。我心境平和地上得山去，梵唱阵阵中，路边雪白的蔷薇花瀑，纷纷落下，我就这般痴痴傻傻地看着落花，看着与落花共同飞舞的蝴蝶，这时，同行的一位老师轻轻地念起了佛经：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知，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寂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棰，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我不知道当时我听懂了多少，只记得他的声音轻轻的，在风中格外的清晰。
也不知是他的那一段心经的启示，还是蔷薇的无常，抑或是身后破败的隆昌寺的袅袅青烟，我如受棒喝。转过来，看着那位平时很是畏缩的老师，绽放了我四年来第一缕笑容。
那位老师也笑了，他笑道：“你的肩上有一只蝴蝶。”
我没敢侧头，生怕惊了那只蝴蝶，只听那老师又说道：“你可知为何蝴蝶敢停在你的肩上？”
我但笑不语。
“因为那蝴蝶听了我的经文，知道众生平等，诸法皆空、它与你是平等的。”
我终于笑出声来，蝴蝶因我肩头的微颤而飞走，“老师你的意思是这蝴蝶被佛感化，已有了精魂？”
那老师也笑了，“众生本是平等的，不需听佛经也应该知道，可惜你比蝴蝶懂的还迟。”
我也记不得我平生第一次机锋究竟打到何种地步，但记得，我步下山时，风中卷来的蔷薇与蝴蝶一道，就落在我的肩上。
十几年前的自闭恶梦已封存起来，只当是成长时必经的苦难，后来也没再见过那么美丽的蔷薇，但心中，却始终给蔷薇留了一方地方，是任何事物，都进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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