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对佛教是怀着一种矛盾的心理，游弋与信于不信的边缘，信，是因为它有时可以疗慰那份心灵的创伤，解脱那永无宁日的纷忧，解化那郁结心头的不平。而有时面对惨烈的现实，面对人生的无助，又怀疑神的虚无飘渺。

2000年的国庆节，带上儿子，两个人来到了九华山，那年刚从部队转业，离开了工作20多年的部队，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多少有些失落，有些彷徨，甚至有些孤独无助。是为了看风景，也是为了暂时的解放自己，我时常走进那无扰的山川，走进那无知的陌生，因为无扰，你可以静心；因为无知，你可以纵情。

坐火车到铜陵，再转汽车到山上的九华街，为了闭开了高峰人流，我们选择了10月6、7两日，由于被第一年黄金周拥挤怕了，那一年黄金周人旅游的人竟出奇的少。因为客人少，一下车便被拉客住宿的人包围，他们之间争枪着，甚至漫骂着，而我们则像被刚猎获的猎物，任意被人哄抢和宰割着。天那！这就是那超渡世人，解救凡俗的万能的神的住所？一股莫名的失落重新袭让心头。随着争枪和谈判的妥协，也许还有我们的无力抗争，我和儿子被一个30几岁的女人领进了她家的私人旅馆，但就餐必须到一家指定的人家。儿子只有15岁，他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放着富丽堂皇的宾馆不住，偏去住那小院旧屋。

安顿好住宿，填饱了肚子，便上山去。九华山虽说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但比之五台、峨眉和普陀，其风景和气势，其影响力和信徒远不如前者，除了自然景色和交通条件以外，我以为，还是因为九华山供奉的是地藏菩萨，地藏是管地狱的，专业超度那些地狱“罪鬼”。而观音菩萨则救助那些活生生的世人进天堂。世人谁又愿意下地狱而不期望天堂呢。

地藏一称“大愿菩萨”，按佛教说法，其在释珈寂灭时曾对佛祖立下大誓“为是罪苦六道从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菩萨”，意思是其决意拯救众苦，直到地狱完全撤空，再没有任何一个“罪鬼”受苦，自己才同意成佛，然世间罪苦有如千百亿恒河沙，世间轮回永无休止，要渡空地狱是永无尽期的，他也只有永远呆在苦难的地狱，但其愿之“大”，丝毫不逊色与“大悲”的观音、“大智”的文殊、“大行”的普贤。地藏的志愿有点像“只有解放全人类，最终才能解放自己”的伟人气概。

九华山闻名遐迩的是那“肉身殿”，据说那朝鲜新罗国王子金乔觉厌倦富贵权柄，看破世间恩怨红尘，弃却金銮纳布衣，终觉悟成正果，后被世人附会成地藏菩萨转世，“肉身殿”供奉的就是金乔觉那用黄金镏镀的肉身。儿子没兴趣眼前的诚惶诚恐，不理解匍匐地下的人们的渴望与焦虑，一个人到外面看猴子去了。我，一个孤独的，对神明将信将疑的人，站在那金光闪闪的肉身前，拥挤在那狭小的斗室里，感染着那份凝重，似乎品味出世人那一种虚无和怪诞的念头，到此地寻找在彼地无法找到的东西，但又不相信真的能找到，那份严肃，那份虔诚，待出了这门，便会立刻烟消云散，包括我自己。

走出肉身殿，在这称做神光岭的地方，远处是山峦丛林，眼前是虔诚的纭纭朝圣者，内心唯一的感觉是麻木，我在想，世间到底有没有救苦救难的神明，为什么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总是充满祈求，为什么那一个个沉重的躯体总是匍匐不起，为什么那看不见的天国总是萦绕在飘渺的烟蔼里；世间到底有没有地狱，又为什么那富贵的捐舍钱财，那得势的拜祭平安，那罪孽的祈求解脱，而那贫困苦难的人呢，为什么也要惶恐这地藏菩萨呢！

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金色的肉身终归只供奉在烟雾缭绕的厅堂内，外面依旧是滚滚红尘，走出了那禁锢的庙堂，人们又恢复了本性，下山的人嬉笑打闹着，小贩嘶哑地吆喝着，未解的恩怨延续着。想起了峨眉寺中的对联来“天地几闲身，试问名利场中，哪有此清凉世界；光阴如过客，每到山水处，更莫负潇洒胸怀”，古往今来，纷繁尘世，“立身苦被浮名累，涉世无如本色难”，我们的本色是什么呢，求得本色为什么那么难呢！世人追逐虚无浮名，为诱惑迷乱而不能自拔，质朴自然只是一过的闪念，即便是在这地狱之门，谁又能放得下呢。

下得山来，回到我们寄宿的斗室，这儿是山上最繁华的地方，一切都在延续，记起马书田，一个研究神学的作家，他说，神祗世界是人间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补充。人们在人间世界里找不到的企望、寄托、慰籍，还有报应，都可以到神的世界里去寻找，并且往往可以找到。

我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