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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蓝天,山脉,草甸,海子。 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尘不染的哈达,将神山绕了,山梁上飘忽的云反而显得有点暗淡,天更加湛蓝了。 烁石在冷风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是那样的憨实,除了雪融的冰水是活动的,放眼四方,望不到一只鸟儿,更瞧不见一只走兽,或者是点绿色的生命。 顺着涓涓细流往下,慢慢地,开始有了一点新绿,那是附在岩石上的苔藓。再沿着流水下行,土质开始松动了,有了一片、一点、一簇又一簇的草儿,花儿来。渐渐得,这花、这草连成一片,于是漫山遍野起来。野牦牛黑乎乎一片,在草海里移动着,这时,从山谷里飘来朵朵黄云,原来是藏羚羊!野牦牛悠然地望了望,又低头啃起草来。 沿山迂回的海子,丝带般把牛羊拢到周围。水冰而洁静,明水面象仙女的眼睛镶嵌在高原上,随水而转的草如仙女飘逸的裙子,淡紫、碎黄的无名小花在裙子里形成天然的绣花。 这高原上的春天,宁静,祥和,生机,仙境。 “啊——”呐喊划破了宁静的草海,惊醒了沉睡的山脉,在草坡上久久砣宕着。 受了惊吓的野牦牛奔跑起来,胆小的藏羚羊于是也跟着狂奔起来,大地在颤抖!轰轰隆隆,如开了战事! 这是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撕心裂肺。 这声音是真实的。 这声音又沿着山脉的走势从山脚下传过来,悲愤,不甘,无奈,忧伤。 山脚下。 几十辆军车,整齐列队。走近了瞧,泥巴沾满了车轮、帆布,脏的很。车辆的前面,持枪列队的官兵与高原溶为一体,静的可怕。 在他们的前面,有位军官趴在一个小小的坟头上。 高原上恶毒的紫外线把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扭曲得已经分不出年龄,四十岁?五十岁?还是接近了六十?好象都是。他的脸紧紧贴坟土,泪水、鼻涕与土粘成了一团,身体扑在坟头上,双臂把整个坟头恨不得抱起来,双手深深插到坟土里,上嘴唇把下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哭:“天啊——!” 列队的士兵,静静的站着,静静的流着泪。他们的衣着脏兮兮的,神情虽然悲痛,真情,可发红的眼睛掩饰不住疲劳。 一位军官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立正——!敬礼!——端枪——预备——放!” 一阵默哀的枪声过后,高原又复归了宁静,只有冷飕飕的风。 一辆吉普车践踏着泥泞,朝人群急驶过来。 “首长好!” 一位老军人下车向士兵们还了军礼,说:“你们一个月没休息了吧,把他们带回去,好好休养一下,我陪周为国团长在这就行了。” 二 周为国怎么也不相信,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爸爸,爸爸,你答应我的,这次回来带我拉萨过生日的。” “爸爸,你是坏爸爸,总是说话不算话,你要工作,你不要明明。” “爸爸,我可以到大地方去读书吗?” 周为国一合上眼,儿子周明明就好象依然趴在他耳朵边说悄悄话,可睁开眼,儿子哪?儿子哪?我的儿子哪! 周为国发烧了!他的脸上开始隆出一个又一个的水疱,眼睛怎么也不想睁开。眼睛闭着,他可以感觉到心爱的儿子和自己在一起戏耍,自己可以让儿子再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可以让儿子在痛痛快快地尿上一回,爷俩可以不分辈分没大没小的说笑话。 …… 朦朦胧胧里,好象是有人要把自己架起来,周为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不错,是他的士兵要把他架到担架上,准备送往医院。 周为国挺了起来,“你们干什么啊,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我还没死!” 赶走了士兵,周为国正坐在房子里唯一一把木椅上良久良久。终于,他动了,开始把自己的军勋章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他又换了一身新军装,把勋章慢慢别在胸口上。 周为国迈出了军营。 一个士兵痛哭流涕地跟在他身后:“团长,都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明明,让他和藏民的孩子一起去采雪莲花,遇到了雪崩,才……是我害了他。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团长……” 周为国出奇的平静,朝那位士兵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去看看我的儿子,责任不在你,你回,回去吧。“ 坟头前。 周为国把勋章一个一个摘下来,整齐地排在地上。 ”明明,你喜欢哪个就要哪个吧,以前你偷着带爸爸的,爸爸打了你,是爸爸不对,你知道吗?爸爸打你是怕你养成依附老子、爱慕虚荣的毛病,另一个原因,是爸爸自私,爸爸也平时舍不得戴这些勋章,这些勋章,虽然是授予爸爸的,可都是我那些兄弟们用生命换来的。“ 周为国静了一会,开始摆弄坟头上摆放的花圈,一个个都是用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精心扎制而成。 周为国摸着这些花,泪水禁不住刷刷地往下流。 周为国病倒了,他躺在了坟头上。 好象自己逝去的父母、妻子、哥哥和儿子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走来,朝他伸出了双手。 三 周明明是七岁又多十天孩子,可从周为国前往灾区那一天算起,离明明这孩子的生日还差十六天! 本来,周为国团长是休假了的。明明这孩子大了,总不能老带在自己的身边,再说,也到了读书的年龄,把孩子老晾在世界屋脊的屋脊上晒太阳也不是个事儿。 上个月,军分区的许副司令员来视察,发现了这孩子,问起原因,只说句:原来就是这孩子啊!该读书了,到拉萨去读!就这样,许副司令员走后的一个礼拜,周为国接到通知,带孩子到拉萨办理读书手续! 那几天,明明象坝子里的羚羊,本来就不安分的他,哧溜从这个营房里钻出来,哧溜一下跑到炊事房里。 看着明明高兴的样子,周为国热血沸腾。晚上搂着儿子一个劲地说:“儿子啊,到了拉萨,可不要这样顽皮了, 好好读书,你看,你面子多大,许副司令员帮你联系学校啊!” “爸,你放心,我听你的,到拉萨听老师的,我也要象你一样,得很多很多的勋章回来。” 周为国的儿子,是他们这个光棍团集体的儿子。从这孩子2岁起,这个小不点儿就象只小羊羔儿贴在高原上吃草了。 周为国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儿子,儿子,在跳来条去。 就在准备上路的前两天,传来热古箬等几个村落被泥石流围困的消息!灾情就是军情!困难就是命令!周为国知道了这消息,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这几个村落,连阿里地区的地图上也标不出的几户人家!几乎挨着克什米儿地区,恶劣的环境造成经常性泥石流、雪崩,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可人命关天! 怎办?团里的战士没几个是去过那里的,让其他同志去放心的下吗?周为国忧郁着。 李副师长找他来了。“周团长,你看,这事情要马上行动啊,你送你的孩子去,我去带队。” “李副师长,你没去过那,你不知道,简直不是人走的路,险情多多,我放心不下啊,算了,我还是先送物资到灾区,回来后再送明明读书去。” 明明起初一声不吭地坐在他们身边,听到这,马上跑了出去。在周为国的“明明——”的喊叫声中,明明端了一茶缸子水跑了过来,“李伯伯,喝茶。” “好孩子,伯伯送你去读书好不好?”李副师长接过茶缸问。 “不好,我要我爸爸送。” 李副师长突然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你小子,你,你给我喝尿!” 周明明撒腿就跑。没几步,还是给老子抓到了,一把扯过来,巴掌雨点般落在孩子的屁股上。 “算了算了,我又不是第一个给这孩子捉弄的,再说,我喝的也是童子尿,治病的,别打孩子了。”李副师长扯过孩子来,“哎,心头肉啊,是要读书了。” 就这样,明明被放下来,周为国亲率三十辆救灾车,奔赴灾区。 “哎,在他走的时候,我还打了他。”周为国突然说了句。 周明明是全团的儿子,这话一点不假。 从猫那么大一点,这孩子就生活在高原上了,吃的最多的奶是牦牛奶,会叫的第一句话是“爸爸”,这孩子见了每个穿军服的男人,4岁前一口一个“爸爸”,周为国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是在这些不同的“爸爸”被窝里混过来的。 这孩子成了全团可爱的玩物。疲倦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他们会跑过来,“小子,叫爸爸,叫爸爸,我给你好吃的。” 小家伙常常口吃不清地喊:“爸爸,爸爸。” “儿子啊,真乖!” 这兵蛋子们一边给小家伙玩意儿或者是好吃的,一边把手在他的头上摸来摸去。 这家伙大了点,就不领情了。 “小子,叫爸爸,叫爸爸,给你好吃的。” “给我,好吃了,再叫。”这孩子适应了高原上的气候,已经变的象泥鳅似的,黑而结实。 你再调戏他,他就不出声了。可第二天早晨,,那个逗他的士兵在穿鞋的时候,突然叫起来,一看,里面放了几十只甲虫!谁都知道,这事情是他干的,可这孩子还在梦里呢! 更有一次,一个士兵实在是惹闹了他,他居然在士兵的被窝里拉了一摊,然后把被子叠好,结果士兵晚上回来看也没看,铺开就睡,弄了一身! 这孩子皮得狠!一次首长来视察,来到他住的房子里,他居然把一个断腿的小马扎给首长坐。 小家伙是惹不得的,可大家还是喜欢他!纵着他! 就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说走就走了! 记得那天,他给周为国的公务员说:“叔叔,我去采雪莲花去了,等我带到拉萨卖." 四 躺在病床上的周为国,忽冷忽热,脉搏忽儿百多下,忽儿失去了脉搏,让医生瞠目结舌。 “水,热水来。” “填上,快填上。” 前来探望周为国的葛阳少尉在病房里,用沙哑的声音讲述着这心旅之行。 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说明至少还有路可走。可我们去灾区哪有什么路啊,车子就是凭感觉,靠方向在山川里穿梭迂回前进。 雨季里的阿里,是不适宜快行车的,冻土开始了苏醒,冰水、雪水交织在一起,让绿色的地面上布满了陷阱,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行驶斜坡上,即使再小心也有冷不丁翻下山沟去的可能性。 高原的温差特别大。中午9度,子夜零下19度,翻过一道坡,温差就有7度的差别! 高原上的风特别大。冰风刺骨,阴雨天起风,就象藏刀的刀刃戳来戳去,肉皮脱离了一般,只剩下骨头与神经放进了冰窖。 高原上的气候猴子脸,说变就变,让人琢磨不透。 高原上更让人致命的是,空气稀薄,人没氧气,有劲使不上。 第3天。 冰透的雨点里夹杂着冰雹,从山谷里杀出来,在车盖上敲打出一窝又一个窝。 一个多小时后,冰雹停了,可雨还在下,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几乎挨在地面,一点没有停止的迹象。山坡被浇得明晃晃的了,雨水汇集越来越大。 继续前进还是就地驻扎? 周团长召开了紧急会议。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周为国团长象一尊入神金刚,冷俊的目光、从山坡上收了回来:“车队马上出发,我带队走在前面,其他小心跟上。” 你知道吗?就在车队全部离开那个无名的山谷后,那里滑坡了! 这次,不是周团长,我们的生命就全交给雪山了。 车队有秩序地在6000米的大山中盘蜒着。雨、雪场子、冰雹时而混在一起,紧一阵慢一阵的,坡上坡下,坡阳坡北,这一坡与那一坡,全然不同。 离天黑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周团长命令下来,“同志们,今天就在这安营扎寨。” 晚上。 周团长把同志们召集到帐篷里,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路线。 “同志们,参与这次救灾行动的的有四分之一的是新战士,也有一年多的不新不老的战士,大家总结一下,为什么可以赶在滑坡前面行车?” “是团长真知灼见。” “团长领导有方。” “停,屁话!假如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带队,怎么办?” “与地势有关,至于具体原因,说不好。” 一个被点了将的战士说。 “能够想问题,我们就可以在经验中避免损失。同志们想,我们停的那个山谷,地势低,在他头顶上的高山上的雪水刚好从它周围绕过,这已经给山谷的不稳定早成了重大隐情。再说天气,现在是春天,气温上升,土表松软,就这山谷上的土质而言,象吸包水的棉花一样,很容易塌方,还有,就是这场山坡雨,下的太久……”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总结经验,在以后碰到类似情况不至于抓虾。一名合格的军人,就要养成善于分析,善于应变的能力。” 会开的很短,周团长说:“就是利用这短暂的空隙,让大家把经历的铭刻在心,以利于今后工作的顺利完成。” 突然,一股酒味传了过来。 “谁在喝酒?!找死啊!”周团长声色俱厉地吼。 没人应声。 深夜。山风狼哭鬼嚎,稀薄的空气开始制造高原反映。一个个脑袋象开裂似的,好象有虫子钻了进去,又好象是什么东西在针刺。全身软绵绵的。 有战士呕吐起来。 周为过团长转过去,“别紧张,过了这阵子就会好的,来,喝点这个,比吃西药强多了,没副作用,比二锅头也好用多了。”他递过来的水,是用红景天泡的,很是浑浊,看来象是从山下随身带来的。 “少说话,少运动,明天还要赶路。这酒,我回去请你喝。”周团长又看了看其他有反映的,把药水给他们都喝了点,才躺下。 第二天,天放晴了。可路并没有好走多少。本来计划5天感到灾区现场的,可第8天了,才挨到灾区的边缘。 周团长着急了,一次次和战士一起填沟挖沙,修车推车,吃的是压制熟品,半温不热,晚上睡觉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的,年龄偏大的他,已经快让高原反映折磨成为一只乌鸡了。 在第9天的晚上,车队终于赶到了地一户受灾人家。大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来的路更难走了,哎,不说了。这次行动,真的不是仅仅脱了一层皮那么简单,简直是从鬼门关爬出来是的。 谁知道,等待周团长的竟是这噩耗! 五 葛阳少尉说,祸不单行。几年前,周团长心爱的老婆也离他而去。刚提到这,躺在病床上的周为国突然冒出“红梅,你来了”,大滴大滴的泪花滚下来。 红梅,周为国的爱人。生孩子的第13天,走了。 在生孩子后的第四天,周为国才赶到她身边。九天来,红梅一直处在昏迷之中。那天,她才睁开眼,抓住周为国的手说了一话“孩子就叫明明吧,明天会更好。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替我照顾好明明,我帮不上你们父子了。” 红梅死在了周为国的家乡,一个苏北的小镇。 一场医疗事故造夺走了心爱的妻子。 本来,周为国要回来陪她生孩子的。又一次紧急而又秘密的任务,晚回来了几天。 就这几天,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是早来了,红梅就不会在小镇医院里生孩子了,如果早来了,她身边也有个照应的人啊,出事的时候,就一个女同事在陪她! 执行任务回到部队那天,一封特加急电报:保大人,还是要孩子? 周为国疯狂了,把电话挂到那害死人的医院:“都要,我都要!实在不行,保大人!” 可回来,妻子已经昏迷在床上了。 在妻子面前,周为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何尝不是呢,自己给她过幸福吗?自己给家里帮衬过吗?别人家里都盖了楼房,可自己连承诺都没有,相反, 是红梅里里外外打理着这个家庭。每每想到这,周为国感觉到自己不是个男人似的。 是啊,这如花的姑娘跟了自己, 过了一天好日子了吗?自己对得住她吗? 这女人,千里迢迢送上门,甘心情愿做周为国老婆。这淳朴的故事是十几前的事情。 因为十几年如一日, 周为国长期滚爬在高原上,他克服了高原上的种种不适,锻炼出铁人一般的身材和意志,积累了大量的草药、水文等多种经验,并把这些整理成册,这事迹曾被媒介广泛的报道。一个怀春的湖南常德少女看到他还没对象的时候,笑了。这个大胆、真诚、善良而又美丽的水利局局长的孩子,千辛万苦,来西藏找到了他。 周位国忘不了相见时的场面。 “周营长,我把你女朋友捎来了。”从拉萨回来的李连长大嗓门喊到。 还没等他反映,红梅就飘在了眼前。 望着这个含情脉脉的少女,周为国傻呆了,说不出话来。 “我叫红梅,看了有关你的报道,投奔你来了,不欢迎吗?”红梅大方伸出手。 简单的开场白如一杯白开水,可又幸福的如沙漠里的行人喝到了一杯白开水。 自己也是给人相来相去少说也十几次了,都没有结果,可现在真的有一位女孩找上门来。 妹子,做军人的妻子,是注定要受分离之苦的! 我不怕苦! 我是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的。 我们可以书信啊,电话啊联系。 妹子,你条件那么好,可我,到时候希望会变成失望的。 我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冲破了家庭和社会闲言随语的压力,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再苦再累,只要我们能够一条心,还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发的吗? 周为国在不安和激动中接纳了她。 简陋而又热闹的婚礼就在军营里进行! 大专毕业的红梅婚后调到他那贫穷的苏北小镇教书,老家还有周为国年迈的父亲。 在一起的日子,4年加起来,有6个月吧。浓缩精华!可这精华里有多少红梅的苦!周为国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的老父亲是个倔强的老头,中风落了个半身不遂,瘫倒在床上。 家庭事务全压在了这媳妇身上。工作,还要料理家务、照顾老人,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环境,还要做点家教! 四年来,自己给了她什么呢?可又能做什么呢?远在天边,除了牵挂,很多实际问题要她一个女人来抗了。 恍惚中,一肩秀发,细眉大眼,苗条身材的女人轻盈地靠近了自己走来,这圆脸,皮肤细腻,一汪秋水的女人不正是自己的妻子吗? 他禁不住把手伸了出去。 周为国抓的是前来探望地郭政委的手,郭政委,那个开车到山脚下看明明的军人。 郭政委对医院的领导说:“你们要尽最大的力,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周为国给我救回来。这的医疗设备不行,你们可以考虑转到内地去。一定要抓紧时间。这样的同志,我们再不能浪费了。” 顿了顿,又对着那些新闻记者说,”你们别老跟着我,你们要写的就是这样的人,在和平年代为祖国塌塌实实做贡献的人。” 郭政委问到:“周为国有个哥哥是不是在中越战争的时候,战死在了边疆?” “是的,首长,”一记者答道,“我们报社以前做过采访。” ”一个为国,一个为民,名如其人啊,我们欠这家人的情太多了。”将军握着英雄的手,很久才离开了病房。 六 昔日往事,梦幻般,在周为国脑海里闪来闪去。 梦断断续续的,好长好长,就象高原上的路,荒凉,亲近而又陌生。 要死了吗? 可以死吗? 能够死吗? …… 周为国潜意识里,死字晃来晃去,不!不可以死! 一个熟悉的声音好象在和自己说话:“周为国,现在唯一能够击倒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你要是想死,就赖在这医院不出来,要真是条汉子,就回营房去!” 周为国勉强睁开眼,望着老搭档团政委杜伟说:“我还是汉子吗?”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来。 大家送了口气。昏迷5天,人总算醒过来了。 对待这样的汉子,从心理学上讲,只能猛药以攻之,当头棒喝,或许让他能够勇对现实。刚才,那话是心理医生让杜伟说的, “为国,你不是汉子,咱们这团人就都是孬种了!兄弟们都等着你回去那。”杜伟哽咽着说。 “好,咱们回去。”周为国凹陷的眼眶里挤出一丝勉强的笑纹。 周团长的病是噩耗打击的,人刚从山上下来,已经很虚弱了,这大病一场,整个人也基本给掏空了,能够救回来而不留高山后遗症,已经是件幸运的事情了。 但要站起来,这就要看周团长的魄力了,或者,时间可以慢慢医疗这铁血男儿的伤口。大夫这样给杜伟解释。 既然大夫都讲到这份上了,杜伟揣摩老伙计的习性,也只好放手一搏了,于是有了刚才的一幕。 七 周为国回到了部队驻地,这个让他感觉是家的地方。 工作一如往日。周为国拼命地工作,让绷紧的工作量来充斥自己的大脑,好让自己不至于陷进悲观的情怀里。 可静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荡荡的,特别是回到家,更是无所适从。 以前执行任务回来,总想喝上几口,可现在,战友生拉硬扯,也懒地去了。即便去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惟恐触动自己的痛处,整个饭局也给搅得不开心。所以,周为国尽可能地少参加有关次类活动。 有时候心灰意冷,自己究竟怎么了?总要积极向上才好啊,可为什么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自己参军16个年头了吧,说不清楚接送了多少战友了,当初一道来西藏的,算算也就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西藏,西藏,我把青春献给了你,你给我的是什么啊?周为国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心情。 可这,又是西藏的错吗? 无从扯起的头绪,纷乱的杂念,简直让他无从落脚。 自己怕这恶劣的环境了吗? 自己对这些年来的决定后悔了吗? 要是可以一命换一命,这次宁肯牺牲到自己,也决不能样明明走掉。想到孩子,不由地联系到红梅。真的,欠得太多了! 转眼两个月快要过去了。 一天,周为国突然觉得自己就是祥林嫂似的,想到这,他开始怀疑留在军队的意义,与其昏昏噩噩的混日子,还不如卷铺盖滚蛋走人! 趁着酒劲,周为国动手写了份复员报告,并决定明天一大早递上去。 就在他要收笔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人。 “周团长,您好,我是李东记者。前段时间奉命到您老家采访有关您的事迹,到您爱人单位的时候,他们老师又整理出一些遗物,其中有些书信还未发出,还有一点日记,写得很感人,报社想刊登这些书信来宣传您。”来人干脆利落,把一扎书信交给了周为国。 “有什么好宣传的,不必了。”周为国觉得脑门子冒热血。 “周团长,宣传您是首长的指示,也是我们的工作。军区马上要为你们团和您开表彰大会了。” 周为国愣住了,一言不发。 “周团长不同意发,这是您的自由。她是位令人尊重的军嫂,”李记者临走的时候,“周团长哪天要是想公开了,请您第一时间通知我,” 八 送走李记者,周为国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扎信,一种久违的感觉悠然而升。 亲爱的国: 再过一个月,我们可爱的小宝宝就要出世了,想到我们爱情的结晶,心里不知道有多甜蜜和幸福,站在世界屋脊的巨人,你现在也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吗? 这些天,你不知道,这个调皮的孩子一直踢我肚子,好象在闹着想早日出来看世界呢。要是他知道自己的老爸是个屋脊上的人,会不会偷着乐呢?和你说到这,我可是先笑了。 我还在坚持教书。学校老师太少,平时一位老师一天要上6节课,现在校长照顾我,一天上2节课。也不能不上,让同事帮助自己太多,总觉得自己欠了什么。这感觉不好。再说,孩子喜欢我上的课。 天气转热了, 爸爸感觉比前段时间好了点,心情也好多了,可能老人想抱孙子了吧。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能骂我,就是我把你让我买衣服的钱存起来,给爸爸买了辆推车,老人现在就象个孩子似的,开心着哪。 现在唯一不方便的是,自己挺着大肚子,干什么都不方便。但你也不要担心我,任何事情都是辩证法,我不方便,那就是我马上就可以方便,因为我以后可以带宝宝到西藏了。 你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啊?可不要建国什么的,一是俗气,二是叫这名的人太多,三是小子总不能和老子同名吧。呵呵,我可是打听到你们这的风俗,这是大不敬呢!国,你不知道,一提到孩子,我就心花怒放,你一定也和我一样吧。 你答应我的,在我生产的时候,你会回来的,对吗?呵呵,我算时间的时候,都快把指头掐烂了,总算见你的时候快到了。好想你。 不要老担心我,我都是媳妇了,会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未来的宝宝。倒是我放不下你,你要吃好喝好睡好,呵呵,别的我可不说你什么了。 吻你 梅 1996.4.4 亲爱的国: 虽然几天前预祝你生日快乐了,可生日到来了,再挂电话,战友说你公务去了。尽管是意料之中,心里还是挺失望的。 从邮局回到家,满脑子里是你,索性坐下来,好好祝福你——我的爱人——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上次给你邮寄的那件毛衣,是现学现织的,不知道合你身不?呵呵,我可是把自己的思念都编织进去了。希望你这次公务的时候穿着它,这样,我们的距离更近了。 你放心,爸爸挺好的,上周为爸爸做了件羊皮棉袄,大家都说你是个孝顺儿子,寄那么多钱回家,要不,老人早没了。听到这,我一方面觉得子女孝顺是应该的,可另一方面觉得甜滋滋的。 学校要建批集资房,每个老师要交五千元现金,考虑到我们现在的实际情况,我就放弃了,这事情没来得及和你商量,我先做主了。 你邮寄来的钱,我先把家里拖欠的帐给还上了。听爸爸说,有的都欠了三四年了,数目也不多,乡里乡亲的,都挣个钱不容易。 上次你说我们可以在军队安家,这当然比你老家要好的多。可爸爸谁来照顾呢? 面对信纸,就象面对着你,在你生日里说了很多琐碎的事情,看来,这信还是不要发给你了。 梅与2月3日深夜草 周为国每读一句话,就感觉她柔情似水的情怀,她呵出的气息与起伏的身材,泪还是流了下来。 实在是没有勇气再把一封封信笺读完。他信手翻开了妻子的日记。 1月17日 晴 北风刮起来依然很凛冽,从学校回到家,脸给吹得都快变成红富士苹果了。 这月的工资才发了百分之七十,实际领到123元整,加上为国邮寄来的,共323元。和为国商量好的,每月要存100元。家里为老爷子治病还欠600多元,因此要还150元,看来,这月还要手头紧着花。看上的那件太空服还是不买了。 3月4日 多云 家里老爸终于原谅我了。真让我激动。 爸爸问我适应北方的环境不? 我说,还可以。 爸爸说,实在不适应那里的生活,爸爸可以想办法调你回去,将来为国转业到湖南。 我知道,爸爸有这个能力,可我回去了,为国的爸爸谁来照顾呢?一个老人家,又不能坐车出远门。 虽然这里的生活苦了些,可为国爱着我,我也爱着为国,所以我回绝了爸爸。 爸爸最后说,我和你妈妈就你一个孩子,现在也都老了,希望你能回来,让我们享受晚年团员之乐。 今天的电话让我好哭,照顾了这里,又照顾不了那边,唉! …… 九 次日清晨,周为国开车到师部递交报告去了。 昨天的书信坚定了想法。 郭政委吃惊地望着他,“你可是我看着从一个士兵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团长这个位置上来的,容易吗?!军队培养你不容易,当然,你自己也不容易!这时候想复员?你想到这行为自己是什么了么?” 周为国平静地说:“政委,我想过了,我这样子,不适合再留在团长的位置上。现在裁军,也是个时候。我想回湖南常德。” “懦夫!” “不,我不是懦夫,我想换个环境。”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找郭政委的电话响了。周为国想趁机出去,郭政委却示意他坐下来。 郭政委把电话挂后,说:“这样吧,你的报告先放我个人这里,你人回去想几天,真舍得离开军营,还是要回,我不拦你。我现在有事情要汇报去。你可以走了。” “老首长,刚才的电话我听见了。我以一个老兵的名义请求你,能否把这次地震救灾任务给我们,至于报告,我回来再说。” 郭政委拍了他一下,“这还象个样子。哪里摔了,哪里爬啊。不要做孬种。我可以做做师长的工作,你回去做点准备吧。” 当日,周为国接到命令,马上开拔。 车队行至阿坝山区,三天四夜的大雨引发了特大泥石流。 周为国埋葬在这场泥石流里。 陪同周团长的,还有25名战士。 (完) ※※※※※※ 蓝天白云草原与沙尘暴齐飞 杀一乘二性灵自成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