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
上一主题:琵琶犹抱曲已终 下一主题:紫蝶兰
英雄泪
[楼主] 作者:sha1chen2  发表时间:2003/05/22 16:31
点击:273次

           一




 




  蓝天,山脉,草甸,海子。




  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尘不染的哈达,将神山绕了,山梁上飘忽的云反而显得有点暗淡,天更加湛蓝了。




  烁石在冷风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是那样的憨实,除了雪融的冰水是活动的,放眼四方,望不到一只鸟儿,更瞧不见一只走兽,或者是点绿色的生命。




  顺着涓涓细流往下,慢慢地,开始有了一点新绿,那是附在岩石上的苔藓。再沿着流水下行,土质开始松动了,有了一片、一点、一簇又一簇的草儿,花儿来。渐渐得,这花、这草连成一片,于是漫山遍野起来。野牦牛黑乎乎一片,在草海里移动着,这时,从山谷里飘来朵朵黄云,原来是藏羚羊!野牦牛悠然地望了望,又低头啃起草来。
  

  沿山迂回的海子,丝带般把牛羊拢到周围。水冰而洁静,明水面象仙女的眼睛镶嵌在高原上,随水而转的草如仙女飘逸的裙子,淡紫、碎黄的无名小花在裙子里形成天然的绣花。





  这高原上的春天,宁静,祥和,生机,仙境。  


  “啊——”呐喊划破了宁静的草海,惊醒了沉睡的山脉,在草坡上久久砣宕着。




  受了惊吓的野牦牛奔跑起来,胆小的藏羚羊于是也跟着狂奔起来,大地在颤抖!轰轰隆隆,如开了战事!




  这是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撕心裂肺。




  这声音是真实的。




  这声音又沿着山脉的走势从山脚下传过来,悲愤,不甘,无奈,忧伤。




  山脚下。



  几十辆军车,整齐列队。走近了瞧,泥巴沾满了车轮、帆布,脏的很。车辆的前面,持枪列队的官兵与高原溶为一体,静的可怕。



  在他们的前面,有位军官趴在一个小小的坟头上。 高原上恶毒的紫外线把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扭曲得已经分不出年龄,四十岁?五十岁?还是接近了六十?好象都是。他的脸紧紧贴坟土,泪水、鼻涕与土粘成了一团,身体扑在坟头上,双臂把整个坟头恨不得抱起来,双手深深插到坟土里,上嘴唇把下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哭:“天啊——!”



  列队的士兵,静静的站着,静静的流着泪。他们的衣着脏兮兮的,神情虽然悲痛,真情,可发红的眼睛掩饰不住疲劳。



  一位军官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立正——!敬礼!——端枪——预备——放!”



  一阵默哀的枪声过后,高原又复归了宁静,只有冷飕飕的风。



  一辆吉普车践踏着泥泞,朝人群急驶过来。



  “首长好!”



  一位老军人下车向士兵们还了军礼,说:“你们一个月没休息了吧,把他们带回去,好好休养一下,我陪周为国团长在这就行了。”



                二







  周为国怎么也不相信,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爸爸,爸爸,你答应我的,这次回来带我拉萨过生日的。”



  “爸爸,你是坏爸爸,总是说话不算话,你要工作,你不要明明。”



  “爸爸,我可以到大地方去读书吗?”



  周为国一合上眼,儿子周明明就好象依然趴在他耳朵边说悄悄话,可睁开眼,儿子哪?儿子哪?我的儿子哪!



  周为国发烧了!他的脸上开始隆出一个又一个的水疱,眼睛怎么也不想睁开。眼睛闭着,他可以感觉到心爱的儿子和自己在一起戏耍,自己可以让儿子再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可以让儿子在痛痛快快地尿上一回,爷俩可以不分辈分没大没小的说笑话。



  ……



  朦朦胧胧里,好象是有人要把自己架起来,周为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不错,是他的士兵要把他架到担架上,准备送往医院。



  周为国挺了起来,“你们干什么啊,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我还没死!”



  赶走了士兵,周为国正坐在房子里唯一一把木椅上良久良久。终于,他动了,开始把自己的军勋章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他又换了一身新军装,把勋章慢慢别在胸口上。



  周为国迈出了军营。



  一个士兵痛哭流涕地跟在他身后:“团长,都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明明,让他和藏民的孩子一起去采雪莲花,遇到了雪崩,才……是我害了他。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团长……”



  周为国出奇的平静,朝那位士兵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去看看我的儿子,责任不在你,你回,回去吧。“



  



  坟头前。



  周为国把勋章一个一个摘下来,整齐地排在地上。



  ”明明,你喜欢哪个就要哪个吧,以前你偷着带爸爸的,爸爸打了你,是爸爸不对,你知道吗?爸爸打你是怕你养成依附老子、爱慕虚荣的毛病,另一个原因,是爸爸自私,爸爸也平时舍不得戴这些勋章,这些勋章,虽然是授予爸爸的,可都是我那些兄弟们用生命换来的。“



  周为国静了一会,开始摆弄坟头上摆放的花圈,一个个都是用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精心扎制而成。



  周为国摸着这些花,泪水禁不住刷刷地往下流。



  周为国病倒了,他躺在了坟头上。



  好象自己逝去的父母、妻子、哥哥和儿子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走来,朝他伸出了双手。




                    三











  周明明是七岁又多十天孩子,可从周为国前往灾区那一天算起,离明明这孩子的生日还差十六天!



  本来,周为国团长是休假了的。明明这孩子大了,总不能老带在自己的身边,再说,也到了读书的年龄,把孩子老晾在世界屋脊的屋脊上晒太阳也不是个事儿。



  上个月,军分区的许副司令员来视察,发现了这孩子,问起原因,只说句:原来就是这孩子啊!该读书了,到拉萨去读!就这样,许副司令员走后的一个礼拜,周为国接到通知,带孩子到拉萨办理读书手续!



  那几天,明明象坝子里的羚羊,本来就不安分的他,哧溜从这个营房里钻出来,哧溜一下跑到炊事房里。



  看着明明高兴的样子,周为国热血沸腾。晚上搂着儿子一个劲地说:“儿子啊,到了拉萨,可不要这样顽皮了, 好好读书,你看,你面子多大,许副司令员帮你联系学校啊!”



  “爸,你放心,我听你的,到拉萨听老师的,我也要象你一样,得很多很多的勋章回来。”



  周为国的儿子,是他们这个光棍团集体的儿子。从这孩子2岁起,这个小不点儿就象只小羊羔儿贴在高原上吃草了。







  周为国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儿子,儿子,在跳来条去。







  就在准备上路的前两天,传来热古箬等几个村落被泥石流围困的消息!灾情就是军情!困难就是命令!周为国知道了这消息,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这几个村落,连阿里地区的地图上也标不出的几户人家!几乎挨着克什米儿地区,恶劣的环境造成经常性泥石流、雪崩,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可人命关天!



  怎办?团里的战士没几个是去过那里的,让其他同志去放心的下吗?周为国忧郁着。



  李副师长找他来了。“周团长,你看,这事情要马上行动啊,你送你的孩子去,我去带队。”



  “李副师长,你没去过那,你不知道,简直不是人走的路,险情多多,我放心不下啊,算了,我还是先送物资到灾区,回来后再送明明读书去。”



  明明起初一声不吭地坐在他们身边,听到这,马上跑了出去。在周为国的“明明——”的喊叫声中,明明端了一茶缸子水跑了过来,“李伯伯,喝茶。”



  “好孩子,伯伯送你去读书好不好?”李副师长接过茶缸问。



  “不好,我要我爸爸送。”



  李副师长突然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你小子,你,你给我喝尿!”



  周明明撒腿就跑。没几步,还是给老子抓到了,一把扯过来,巴掌雨点般落在孩子的屁股上。



  “算了算了,我又不是第一个给这孩子捉弄的,再说,我喝的也是童子尿,治病的,别打孩子了。”李副师长扯过孩子来,“哎,心头肉啊,是要读书了。”


就这样,明明被放下来,周为国亲率三十辆救灾车,奔赴灾区。



  “哎,在他走的时候,我还打了他。”周为国突然说了句。



  周明明是全团的儿子,这话一点不假。



  从猫那么大一点,这孩子就生活在高原上了,吃的最多的奶是牦牛奶,会叫的第一句话是“爸爸”,这孩子见了每个穿军服的男人,4岁前一口一个“爸爸”,周为国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是在这些不同的“爸爸”被窝里混过来的。



  这孩子成了全团可爱的玩物。疲倦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他们会跑过来,“小子,叫爸爸,叫爸爸,我给你好吃的。”



  小家伙常常口吃不清地喊:“爸爸,爸爸。”



  “儿子啊,真乖!”



   这兵蛋子们一边给小家伙玩意儿或者是好吃的,一边把手在他的头上摸来摸去。



  这家伙大了点,就不领情了。



  “小子,叫爸爸,叫爸爸,给你好吃的。”



  “给我,好吃了,再叫。”这孩子适应了高原上的气候,已经变的象泥鳅似的,黑而结实。



  你再调戏他,他就不出声了。可第二天早晨,,那个逗他的士兵在穿鞋的时候,突然叫起来,一看,里面放了几十只甲虫!谁都知道,这事情是他干的,可这孩子还在梦里呢!



  更有一次,一个士兵实在是惹闹了他,他居然在士兵的被窝里拉了一摊,然后把被子叠好,结果士兵晚上回来看也没看,铺开就睡,弄了一身!



  这孩子皮得狠!一次首长来视察,来到他住的房子里,他居然把一个断腿的小马扎给首长坐。



  小家伙是惹不得的,可大家还是喜欢他!纵着他!



  就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说走就走了!



  记得那天,他给周为国的公务员说:“叔叔,我去采雪莲花去了,等我带到拉萨卖."



           四









  躺在病床上的周为国,忽冷忽热,脉搏忽儿百多下,忽儿失去了脉搏,让医生瞠目结舌。




  “水,热水来。”




  “填上,快填上。”



  前来探望周为国的葛阳少尉在病房里,用沙哑的声音讲述着这心旅之行。




  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说明至少还有路可走。可我们去灾区哪有什么路啊,车子就是凭感觉,靠方向在山川里穿梭迂回前进。






  雨季里的阿里,是不适宜快行车的,冻土开始了苏醒,冰水、雪水交织在一起,让绿色的地面上布满了陷阱,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行驶斜坡上,即使再小心也有冷不丁翻下山沟去的可能性。




  高原的温差特别大。中午9度,子夜零下19度,翻过一道坡,温差就有7度的差别!



  高原上的风特别大。冰风刺骨,阴雨天起风,就象藏刀的刀刃戳来戳去,肉皮脱离了一般,只剩下骨头与神经放进了冰窖。







  高原上的气候猴子脸,说变就变,让人琢磨不透。 







  高原上更让人致命的是,空气稀薄,人没氧气,有劲使不上。


  第3天。




  冰透的雨点里夹杂着冰雹,从山谷里杀出来,在车盖上敲打出一窝又一个窝。
  
  

  一个多小时后,冰雹停了,可雨还在下,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几乎挨在地面,一点没有停止的迹象。山坡被浇得明晃晃的了,雨水汇集越来越大。

  继续前进还是就地驻扎?

  周团长召开了紧急会议。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周为国团长象一尊入神金刚,冷俊的目光、从山坡上收了回来:“车队马上出发,我带队走在前面,其他小心跟上。”

  你知道吗?就在车队全部离开那个无名的山谷后,那里滑坡了!

  这次,不是周团长,我们的生命就全交给雪山了。

  
  车队有秩序地在6000米的大山中盘蜒着。雨、雪场子、冰雹时而混在一起,紧一阵慢一阵的,坡上坡下,坡阳坡北,这一坡与那一坡,全然不同。



  离天黑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周团长命令下来,“同志们,今天就在这安营扎寨。”



  晚上。







  周团长把同志们召集到帐篷里,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路线。



  “同志们,参与这次救灾行动的的有四分之一的是新战士,也有一年多的不新不老的战士,大家总结一下,为什么可以赶在滑坡前面行车?”



  “是团长真知灼见。”



   “团长领导有方。”





  “停,屁话!假如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带队,怎么办?”



  “与地势有关,至于具体原因,说不好。” 一个被点了将的战士说。



  “能够想问题,我们就可以在经验中避免损失。同志们想,我们停的那个山谷,地势低,在他头顶上的高山上的雪水刚好从它周围绕过,这已经给山谷的不稳定早成了重大隐情。再说天气,现在是春天,气温上升,土表松软,就这山谷上的土质而言,象吸包水的棉花一样,很容易塌方,还有,就是这场山坡雨,下的太久……”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总结经验,在以后碰到类似情况不至于抓虾。一名合格的军人,就要养成善于分析,善于应变的能力。”


  会开的很短,周团长说:“就是利用这短暂的空隙,让大家把经历的铭刻在心,以利于今后工作的顺利完成。”

  突然,一股酒味传了过来。

  “谁在喝酒?!找死啊!”周团长声色俱厉地吼。

  没人应声。

  

  深夜。山风狼哭鬼嚎,稀薄的空气开始制造高原反映。一个个脑袋象开裂似的,好象有虫子钻了进去,又好象是什么东西在针刺。全身软绵绵的。

  有战士呕吐起来。

  周为过团长转过去,“别紧张,过了这阵子就会好的,来,喝点这个,比吃西药强多了,没副作用,比二锅头也好用多了。”他递过来的水,是用红景天泡的,很是浑浊,看来象是从山下随身带来的。

  “少说话,少运动,明天还要赶路。这酒,我回去请你喝。”周团长又看了看其他有反映的,把药水给他们都喝了点,才躺下。



  第二天,天放晴了。可路并没有好走多少。本来计划5天感到灾区现场的,可第8天了,才挨到灾区的边缘。

  周团长着急了,一次次和战士一起填沟挖沙,修车推车,吃的是压制熟品,半温不热,晚上睡觉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的,年龄偏大的他,已经快让高原反映折磨成为一只乌鸡了。

  在第9天的晚上,车队终于赶到了地一户受灾人家。大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来的路更难走了,哎,不说了。这次行动,真的不是仅仅脱了一层皮那么简单,简直是从鬼门关爬出来是的。







  谁知道,等待周团长的竟是这噩耗!





     五


      

  葛阳少尉说,祸不单行。几年前,周团长心爱的老婆也离他而去。刚提到这,躺在病床上的周为国突然冒出“红梅,你来了”,大滴大滴的泪花滚下来。




  红梅,周为国的爱人。生孩子的第13天,走了。




  在生孩子后的第四天,周为国才赶到她身边。九天来,红梅一直处在昏迷之中。那天,她才睁开眼,抓住周为国的手说了一话“孩子就叫明明吧,明天会更好。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替我照顾好明明,我帮不上你们父子了。”




  红梅死在了周为国的家乡,一个苏北的小镇。



  一场医疗事故造夺走了心爱的妻子。




  本来,周为国要回来陪她生孩子的。又一次紧急而又秘密的任务,晚回来了几天。




  就这几天,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是早来了,红梅就不会在小镇医院里生孩子了,如果早来了,她身边也有个照应的人啊,出事的时候,就一个女同事在陪她!




  执行任务回到部队那天,一封特加急电报:保大人,还是要孩子?




  周为国疯狂了,把电话挂到那害死人的医院:“都要,我都要!实在不行,保大人!”




  可回来,妻子已经昏迷在床上了。




  在妻子面前,周为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何尝不是呢,自己给她过幸福吗?自己给家里帮衬过吗?别人家里都盖了楼房,可自己连承诺都没有,相反, 是红梅里里外外打理着这个家庭。每每想到这,周为国感觉到自己不是个男人似的。



  是啊,这如花的姑娘跟了自己, 过了一天好日子了吗?自己对得住她吗?




  这女人,千里迢迢送上门,甘心情愿做周为国老婆。这淳朴的故事是十几前的事情。




  因为十几年如一日, 周为国长期滚爬在高原上,他克服了高原上的种种不适,锻炼出铁人一般的身材和意志,积累了大量的草药、水文等多种经验,并把这些整理成册,这事迹曾被媒介广泛的报道。一个怀春的湖南常德少女看到他还没对象的时候,笑了。这个大胆、真诚、善良而又美丽的水利局局长的孩子,千辛万苦,来西藏找到了他。


  
  周位国忘不了相见时的场面。


  “周营长,我把你女朋友捎来了。”从拉萨回来的李连长大嗓门喊到。


  还没等他反映,红梅就飘在了眼前。


  望着这个含情脉脉的少女,周为国傻呆了,说不出话来。


  “我叫红梅,看了有关你的报道,投奔你来了,不欢迎吗?”红梅大方伸出手。



  简单的开场白如一杯白开水,可又幸福的如沙漠里的行人喝到了一杯白开水。



  自己也是给人相来相去少说也十几次了,都没有结果,可现在真的有一位女孩找上门来。




  妹子,做军人的妻子,是注定要受分离之苦的!



  我不怕苦!


  我是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的。


  我们可以书信啊,电话啊联系。


  妹子,你条件那么好,可我,到时候希望会变成失望的。

 
  我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冲破了家庭和社会闲言随语的压力,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再苦再累,只要我们能够一条心,还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发的吗?


  周为国在不安和激动中接纳了她。



  
  简陋而又热闹的婚礼就在军营里进行!


  大专毕业的红梅婚后调到他那贫穷的苏北小镇教书,老家还有周为国年迈的父亲。


  在一起的日子,4年加起来,有6个月吧。浓缩精华!可这精华里有多少红梅的苦!周为国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的老父亲是个倔强的老头,中风落了个半身不遂,瘫倒在床上。
  

  家庭事务全压在了这媳妇身上。工作,还要料理家务、照顾老人,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环境,还要做点家教!
 

  四年来,自己给了她什么呢?可又能做什么呢?远在天边,除了牵挂,很多实际问题要她一个女人来抗了。



  恍惚中,一肩秀发,细眉大眼,苗条身材的女人轻盈地靠近了自己走来,这圆脸,皮肤细腻,一汪秋水的女人不正是自己的妻子吗?


  他禁不住把手伸了出去。


  周为国抓的是前来探望地郭政委的手,郭政委,那个开车到山脚下看明明的军人。





  郭政委对医院的领导说:“你们要尽最大的力,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周为国给我救回来。这的医疗设备不行,你们可以考虑转到内地去。一定要抓紧时间。这样的同志,我们再不能浪费了。”



  顿了顿,又对着那些新闻记者说,”你们别老跟着我,你们要写的就是这样的人,在和平年代为祖国塌塌实实做贡献的人。”




  郭政委问到:“周为国有个哥哥是不是在中越战争的时候,战死在了边疆?”



  “是的,首长,”一记者答道,“我们报社以前做过采访。”



  ”一个为国,一个为民,名如其人啊,我们欠这家人的情太多了。”将军握着英雄的手,很久才离开了病房。






             六


 
  昔日往事,梦幻般,在周为国脑海里闪来闪去。


  梦断断续续的,好长好长,就象高原上的路,荒凉,亲近而又陌生。

 
  要死了吗?


  可以死吗?
  
  能够死吗?

  ……


  周为国潜意识里,死字晃来晃去,不!不可以死!

  一个熟悉的声音好象在和自己说话:“周为国,现在唯一能够击倒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你要是想死,就赖在这医院不出来,要真是条汉子,就回营房去!”


  周为国勉强睁开眼,望着老搭档团政委杜伟说:“我还是汉子吗?”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来。


  大家送了口气。昏迷5天,人总算醒过来了。


  对待这样的汉子,从心理学上讲,只能猛药以攻之,当头棒喝,或许让他能够勇对现实。刚才,那话是心理医生让杜伟说的,


  “为国,你不是汉子,咱们这团人就都是孬种了!兄弟们都等着你回去那。”杜伟哽咽着说。


  “好,咱们回去。”周为国凹陷的眼眶里挤出一丝勉强的笑纹。


  周团长的病是噩耗打击的,人刚从山上下来,已经很虚弱了,这大病一场,整个人也基本给掏空了,能够救回来而不留高山后遗症,已经是件幸运的事情了。


  但要站起来,这就要看周团长的魄力了,或者,时间可以慢慢医疗这铁血男儿的伤口。大夫这样给杜伟解释。


  既然大夫都讲到这份上了,杜伟揣摩老伙计的习性,也只好放手一搏了,于是有了刚才的一幕。


  


  

          七


  周为国回到了部队驻地,这个让他感觉是家的地方。

 
  工作一如往日。周为国拼命地工作,让绷紧的工作量来充斥自己的大脑,好让自己不至于陷进悲观的情怀里。

  
  可静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荡荡的,特别是回到家,更是无所适从。




  以前执行任务回来,总想喝上几口,可现在,战友生拉硬扯,也懒地去了。即便去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惟恐触动自己的痛处,整个饭局也给搅得不开心。所以,周为国尽可能地少参加有关次类活动。


  有时候心灰意冷,自己究竟怎么了?总要积极向上才好啊,可为什么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自己参军16个年头了吧,说不清楚接送了多少战友了,当初一道来西藏的,算算也就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西藏,西藏,我把青春献给了你,你给我的是什么啊?周为国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心情。


  可这,又是西藏的错吗?


  无从扯起的头绪,纷乱的杂念,简直让他无从落脚。


  自己怕这恶劣的环境了吗?


  自己对这些年来的决定后悔了吗?


  要是可以一命换一命,这次宁肯牺牲到自己,也决不能样明明走掉。想到孩子,不由地联系到红梅。真的,欠得太多了!


   转眼两个月快要过去了。

 
  一天,周为国突然觉得自己就是祥林嫂似的,想到这,他开始怀疑留在军队的意义,与其昏昏噩噩的混日子,还不如卷铺盖滚蛋走人!


  趁着酒劲,周为国动手写了份复员报告,并决定明天一大早递上去。


  就在他要收笔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人。


  “周团长,您好,我是李东记者。前段时间奉命到您老家采访有关您的事迹,到您爱人单位的时候,他们老师又整理出一些遗物,其中有些书信还未发出,还有一点日记,写得很感人,报社想刊登这些书信来宣传您。”来人干脆利落,把一扎书信交给了周为国。


  “有什么好宣传的,不必了。”周为国觉得脑门子冒热血。


  “周团长,宣传您是首长的指示,也是我们的工作。军区马上要为你们团和您开表彰大会了。”


  周为国愣住了,一言不发。

 
  “周团长不同意发,这是您的自由。她是位令人尊重的军嫂,”李记者临走的时候,“周团长哪天要是想公开了,请您第一时间通知我,”




  

      八



  送走李记者,周为国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扎信,一种久违的感觉悠然而升。


  亲爱的国:

  再过一个月,我们可爱的小宝宝就要出世了,想到我们爱情的结晶,心里不知道有多甜蜜和幸福,站在世界屋脊的巨人,你现在也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吗?


  这些天,你不知道,这个调皮的孩子一直踢我肚子,好象在闹着想早日出来看世界呢。要是他知道自己的老爸是个屋脊上的人,会不会偷着乐呢?和你说到这,我可是先笑了。

 
  我还在坚持教书。学校老师太少,平时一位老师一天要上6节课,现在校长照顾我,一天上2节课。也不能不上,让同事帮助自己太多,总觉得自己欠了什么。这感觉不好。再说,孩子喜欢我上的课。


  天气转热了, 爸爸感觉比前段时间好了点,心情也好多了,可能老人想抱孙子了吧。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能骂我,就是我把你让我买衣服的钱存起来,给爸爸买了辆推车,老人现在就象个孩子似的,开心着哪。


  现在唯一不方便的是,自己挺着大肚子,干什么都不方便。但你也不要担心我,任何事情都是辩证法,我不方便,那就是我马上就可以方便,因为我以后可以带宝宝到西藏了。


  你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啊?可不要建国什么的,一是俗气,二是叫这名的人太多,三是小子总不能和老子同名吧。呵呵,我可是打听到你们这的风俗,这是大不敬呢!国,你不知道,一提到孩子,我就心花怒放,你一定也和我一样吧。


  你答应我的,在我生产的时候,你会回来的,对吗?呵呵,我算时间的时候,都快把指头掐烂了,总算见你的时候快到了。好想你。


  不要老担心我,我都是媳妇了,会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未来的宝宝。倒是我放不下你,你要吃好喝好睡好,呵呵,别的我可不说你什么了。


                 吻你  梅

                 1996.4.4


亲爱的国:


  虽然几天前预祝你生日快乐了,可生日到来了,再挂电话,战友说你公务去了。尽管是意料之中,心里还是挺失望的。


  从邮局回到家,满脑子里是你,索性坐下来,好好祝福你——我的爱人——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上次给你邮寄的那件毛衣,是现学现织的,不知道合你身不?呵呵,我可是把自己的思念都编织进去了。希望你这次公务的时候穿着它,这样,我们的距离更近了。


  你放心,爸爸挺好的,上周为爸爸做了件羊皮棉袄,大家都说你是个孝顺儿子,寄那么多钱回家,要不,老人早没了。听到这,我一方面觉得子女孝顺是应该的,可另一方面觉得甜滋滋的。


  学校要建批集资房,每个老师要交五千元现金,考虑到我们现在的实际情况,我就放弃了,这事情没来得及和你商量,我先做主了。


  你邮寄来的钱,我先把家里拖欠的帐给还上了。听爸爸说,有的都欠了三四年了,数目也不多,乡里乡亲的,都挣个钱不容易。

 
  上次你说我们可以在军队安家,这当然比你老家要好的多。可爸爸谁来照顾呢?


  面对信纸,就象面对着你,在你生日里说了很多琐碎的事情,看来,这信还是不要发给你了。



            梅与2月3日深夜草



  周为国每读一句话,就感觉她柔情似水的情怀,她呵出的气息与起伏的身材,泪还是流了下来。


  实在是没有勇气再把一封封信笺读完。他信手翻开了妻子的日记。



  1月17日   晴

 北风刮起来依然很凛冽,从学校回到家,脸给吹得都快变成红富士苹果了。


  这月的工资才发了百分之七十,实际领到123元整,加上为国邮寄来的,共323元。和为国商量好的,每月要存100元。家里为老爷子治病还欠600多元,因此要还150元,看来,这月还要手头紧着花。看上的那件太空服还是不买了。

  

   3月4日    多云


  家里老爸终于原谅我了。真让我激动。

 
  爸爸问我适应北方的环境不?

  我说,还可以。

  爸爸说,实在不适应那里的生活,爸爸可以想办法调你回去,将来为国转业到湖南。


  我知道,爸爸有这个能力,可我回去了,为国的爸爸谁来照顾呢?一个老人家,又不能坐车出远门。


  虽然这里的生活苦了些,可为国爱着我,我也爱着为国,所以我回绝了爸爸。



  爸爸最后说,我和你妈妈就你一个孩子,现在也都老了,希望你能回来,让我们享受晚年团员之乐。

 
  今天的电话让我好哭,照顾了这里,又照顾不了那边,唉!



    ……





      九


  次日清晨,周为国开车到师部递交报告去了。


  昨天的书信坚定了想法。


  郭政委吃惊地望着他,“你可是我看着从一个士兵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团长这个位置上来的,容易吗?!军队培养你不容易,当然,你自己也不容易!这时候想复员?你想到这行为自己是什么了么?”

 
  周为国平静地说:“政委,我想过了,我这样子,不适合再留在团长的位置上。现在裁军,也是个时候。我想回湖南常德。”


  “懦夫!”

  “不,我不是懦夫,我想换个环境。”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找郭政委的电话响了。周为国想趁机出去,郭政委却示意他坐下来。


  郭政委把电话挂后,说:“这样吧,你的报告先放我个人这里,你人回去想几天,真舍得离开军营,还是要回,我不拦你。我现在有事情要汇报去。你可以走了。”


  “老首长,刚才的电话我听见了。我以一个老兵的名义请求你,能否把这次地震救灾任务给我们,至于报告,我回来再说。”


  郭政委拍了他一下,“这还象个样子。哪里摔了,哪里爬啊。不要做孬种。我可以做做师长的工作,你回去做点准备吧。”


  当日,周为国接到命令,马上开拔。

  车队行至阿坝山区,三天四夜的大雨引发了特大泥石流。


  周为国埋葬在这场泥石流里。

 
  陪同周团长的,还有25名战士。


    (完)


※※※※※※
蓝天白云草原与沙尘暴齐飞 杀一乘二性灵自成一色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818y/msgview-10170-77912.html[复制地址]
上一主题:琵琶犹抱曲已终 下一主题:紫蝶兰
 [2楼]  作者:上善若水1  发表时间: 2003/05/22 17:21 

为英雄落泪了·······
感人至深,这样的军人才是我们国家的脊梁,然而,作为个体的人来说, 他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却太多了,能否让这样的的英雄活下去,给他们最高的奖赏,最好的待遇,否则国家将愧对这些英雄!~

※※※※※※
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

精彩推荐>>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  文明上网 理性发言
 推荐到西陆名言:
签  名: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www.xilu.com )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联系西陆小精灵

0.14503788948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