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汉去九江是乘轮船顺江而下的，站在船尾的甲板上，虽说是六月初的天气，傍晚的江风仍使人略感些凉意，那漂泊起伏的轮船掠过两岸的堤防田舍，很使人感觉到心神无主，渐去的记忆更使人有些苍凉，如那一去不复返的黄鹤，那寂寥沉沦的古琴台。

到九江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天气异常的晴朗，空气嫌得很闷热，朋友接我们到一处湖边的宾馆住下。那女孩对九江不甚了解，刚吃过午饭便催促我出去走走，我告诉她，九江其实是个很难以说清楚，也似乎有些沉重的城市，既有那慷慨激昂，也有天涯沦落，既蕴涵着道骨仙风，也暗藏着刀枪搏杀，英雄、美人、帝王、浮屠，纠缠着，剪不断理还乱,宛如人生。

最先去的当然是那琵琶亭，在一个远离闹市的江边，一片不太空阔的的滩涂被一道围墙隔离开来，一路的坑坑洼洼，简陋破落的大门，荒凉空寥的庭院，除了一个既是看门的，也是卖票的，更象是打扫庭院卫生的老人外，没有一个游人，败落而萧条，这就是我刻意寻找的，久久惦念着的琵琶亭。

“洵阳江头夜送客，枫叶狄花秋瑟瑟…醉不成饮惨将别，别是茫茫江浸月…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从孩提时代到而立不惑，从故乡的小桥到天涯明月，那白居易一首《琵琶行》，竟使人铁靴踏遍，只为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没有枫叶狄花，望不见江心明月，进得大门，庭院中间迎面是白居易的汉白玉塑像，老夫子低头无声，青衫微提，想怕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或是“江州司马青衫湿”。再往里走，一座三间开的两层楼阁，算是这的主建筑物了，一层的正中厅，没有经过千呼万唤，琵琶女婷然而坐，低眼含恨，琵琶遮颜，半枝红烛一盏酒，似诉说着心中无限往事。后院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有菜畦几许，残砖碎瓦散落周边，在往后就是围墙了，围墙外才是那长江。

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眼前总是浮现不出当年白居易描写的情景，也许是事过境迁，也许此时不是月夜，反正那琵琶女的琴音，那白居易的感叹已无处寻觅。人生的许多往事，都会随着身后的江水渐渐远去，无论是悲歌还是欢唱，回首时，都化作那江上的清风。

出得琵琶亭，带着空空的失意走进了浔阳楼，就是那个《水浒》里，及时雨宋江题反诗的地方。一座两层古式是小楼孤零零地耸立在长江边，楼前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后面便是那滚滚长江，上得楼来，面对长江，扑面的江风使人顿觉精神，一条大江东去，千艘舟樯争流。怪不得那失意的英雄草莽，到此陡生意气。宋江学不来白居易的儒雅，白居易亦缺少草莽的风发。人生得意须尽欢，或快意怒吼，或浅唱低吟，草莽宋江，诗贤乐天，凡夫你我，登上浔阳楼当有此感受。

九江的夏天是闷热的，九江的心情是复杂的，离开那爽快的浔阳楼已是夜色将暮，那女孩忙碌了半天，竟没找出一丁点感觉，一路往宾馆赶去，没有发表什么感慨，只是闷着头走路，一副清闲无虑的样子。记得在武汉琴台时她可是滔滔不绝的。也许人生在没有感觉时才是幸福的，也或许在幸福的时候本没什么感觉吧，我分不出那女孩是幸福还是失意。

吃过晚饭，我们来到了柑棠湖，那是九江市区中的一个公园，湖面不算小，在湖的一角有一座小岛，有栈道连接，据介绍，这儿曾经是三国周瑜的点将台，那雄姿英发的周郎当不在白居易、宋江之下，我只是想，那小乔没也许没有琵琶女幸运，千古琵琶曲，长恨永留芳，小乔呢，孤堆黄土楚地僻。

租了一条小船，这时月色初明，让女孩坐在船头，我独自划着双浆，没有期盼，没有畅想，只有月色如水，只有清波荡漾。

不知怎么得，那女孩和我同时想起了那琵琶亭，想起了那“东船西舫悄无言…”，那“别时茫茫江浸月” 。“也许我们明天就会离开，也许我们永远不会再有今晚”，那女孩竟伤起神来。

一轮明月斜照在那如镜的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