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世的缘由 一 是在那个很古典的宋朝吧？ 是在那杏花烟雨的江南吧？ 有一条流淌了很多年的河流，河边有一个渡口。沿着河边的阡陌，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到茂密的竹林深处，在偶尔吹动的风中，透过婆娑的竹影，依稀可以看到竹林深处有一座红砖绿瓦的庭院。 一位俏丽的少妇，一手撑着一把油纸伞，一手牵着3岁的孩子。缓慢地走在这烟雨蒙蒙的画卷中，轻轻地，她唱起了： 斜风细雨作春寒。 对尊前，忆前欢，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 和别泪，看青山。 孩子听着妈妈的歌，不解的问道：“妈妈，你唱的什么歌呀，你看天也被你唱哭了呢！”。 那妇人看着孩子,淡然的一笑：“孩子，那是妈妈昨晚做的一个梦呢，好吧，妈妈不唱了，回――家”。 转眼，这母子俩转过竹林的小路就不见了，而天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三月雨…… 一阵铁环扣门声打破了这春的寂静，在庭院走廊里玩耍的孩子对房子里叫到：“妈妈，有人来了啊”。 “知道了，孩子你请客人进来吧”，妈妈在里屋应道。 “好－－吧”，孩子说，“叔叔，你请进来吧，门没有关呢”。 随着推门声，一位僧人悄然走进了庭院。看来他走了很多路，满面的灰尘与疲惫，身上还背着远行的包裹。他很累想喝点水。 妇人请他进到屋内稍示休息，转身去倒了一杯茶。缭绕的茶雾一下子模糊了僧人的眼睛。 屋子里窗明几净。青花瓷瓶里插了几枝花：淡黄的粉紫的，他说不出名字，只有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有风吹过来。窗棂上跳动着风铃的声音。 僧人忽然想起了家，一个离他很久远的家。 妇人问道：“这一路行来可好？”僧人说：“旅途艰辛倒也不怕，只是有点孤寂”。 妇人道：“你走进院子时可曾闻到花的香气？” 僧人笑着说：“当然”。妇人道：“如果你能闻到花的香气这说明你是和日月天地在一起的，你可以感受到自然的精气又何曾会孤寂？” 僧人定定地看着这妇人，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的心是温柔与开朗的…… 二 屋外，檐雨滴滴答答，敲打着空寂的春日。 僧人刹那间知道了，在那妇人问话的时候，他了悟天地人合一的禅机，他的漫漫苦旅中感到孤寂的原由就是这里了。 僧人的眼里，慢慢地升腾起了大漠的孤烟，漫漫的黄沙，一望无垠的戈壁，还有征战的马鸣、流镝，阳关古道映照着滴血的残阳…… 而这里，弥漫着淡淡幽香的庭院，这庭院外的小河、阡陌、绿竹、梨花，迷迷蒙蒙的烟雨，……该就是他最后的归宿吧？ 慢慢地，他从背上取下那已刻满风尘的行囊，小心地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葫芦，葫芦的外表已经变得非常光滑，隐隐中反射着淡淡的清辉，一看就知道那是僧人的手经年抚摩的结果。 他打开葫芦从里面倒出了几粒种子，递给了那位妇人。 那妇人好奇地问到：“这是什么呢？” 僧人说：“你将它种在园子里吧，等来年你会看到它开出的花朵的，那时侯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妇人用有点迷惑的眼睛看着僧人问道：“该怎么种呢？” 僧人说：“很好种的，只要有一点水给它就可以了”。 其实，这时候的僧人知道，他已经将他的愿望交给这位妇人了。 三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阴霾的天空露出了灿烂的丽日。 僧人喝了一口茶，说道：“谢谢你的茶，我要走了，或许明年的秋天我会再来的，看你种花的结果呢”。 这时候，有一阵轻轻的风，从庭院吹过，那挂在飞檐上的风铃唱起了一阵妙曼的音乐。 僧人站在庭院的回廊下，静静地看着风铃在风中舞蹈，然后悄悄地闭上了眼睛，将脸转向了那辽远的天际，那妇人就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捧着僧人送的花种，没有说话。 这时候，世界好象静止了。 突然，这妇人转身跑进了内室，这时候僧人好象已经入定，没有知晓，只有那风铃声在撞击着心房，只要那淡淡的花香如菩提灌顶沐浴着他的灵魂。很久、很久，僧人才回头，发现身后的妇人手里也拿着一个风铃，用那纯净亮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僧人对妇人浅浅地一笑。妇人发现这僧人的左边嘴角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尽管有漂泊的沧桑，却也有澹然，优雅的气韵。 僧人淡淡地说道：“我真的要走了，我要去远方了”。 妇人问：“你要到哪里去呢，路远么？” 僧人轻轻地摇摇头说：“说远就远，说近就近”。 不是吗，如果梦中的家园在心中，无论走到哪里，远方也就只是在心里的；如果家园只是在梦中，那么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远方了。 妇人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眼里流露出了一丝迷惘。 僧人好象也看到了妇人这点细微表情，对这妇人说道：“等我给你的种子开花了，你就知道了”。 妇人说道：“好吧，你走吧，我将你的行囊中的水袋装满水了”。说着将行囊递给了僧人。僧人接过行囊，双手合十对妇人深深地鞠躬，说道：“谢谢”。说吧，转身走下庭院回廊的台阶，大步向门外走去。 妇人目送僧人走向河边的古渡，才发现风铃还在自己手中，便飞步向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大师傅，大师傅”。 僧人听到后面的喊声，停住了脚步。 “你看，我都忘了，这是我准备送给你的风铃”。 妇人气吁吁地赶到僧人身边，将将风铃递了过去，“你拿着吧，一人在外，这可是个伴的，想家时就拿出来，风铃会给你唱歌呢”。 僧人接过风铃，眼里分明有了一些光彩。 “谢谢，等着花开的时节吧”。僧人说吧就渡河而去了。 妇人站在古渡旁。看僧人的影子消失在江南的婆娑竹林之中，很久很久，站立着，只有流淌了千年的河水在静静的流淌着，只有河中那自渡的木船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 这时候有歌声在江南的田园、阡陌，在江南温润的春雨中升腾起来： 昨宵结得梦夤缘。 水云间，俏无言， 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 天易见，见伊难。 四 寂寞深闺， 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 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 是无情绪。 人何处， 连天芳草， 望断归来路。 妇人牵着孩子的小手哼着这首老歌，慢慢地走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 僧人的背影已经走远，惟有芳草萋萋碧云天，夕阳已在山外山。 妇人一会将那像心一样的、殷红的种子从衣袋里掏出来看看，一会儿又站下来细细地数着种子的数目，一脸的惬意和快乐。 孩子看着妈妈的举动，好奇地问道：“妈妈，为什么那位师傅会留下这个东西？这是什么呀？” 妇人用手摸摸孩子的头，说：“这是佛的心哟”。 推开庭院门，官人已在家了。官人看看哼着歌儿回来的娘子，看看堂屋内已经凉了的茶，很惊诧地问：“有客人来过么？什么事这么高兴？拣了金元宝了？” “什么金元宝。来了一位僧人，在家小憩了片刻，才走远呢”，妇人白了官人一眼，道：“你看，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他说栽下明年会结果呢”。 “哦”，官人接过花种看了看，递给妇人说，“那你就按僧人说的种上吧”。 妇人知道，这是佛的东西，是不该亵渎的。专门选了一个新新的青花磁盆，培上土，小心地将这花子种了进去。 此后的每天，妇人都会在晨曦中，在黄昏里，给种子浇水。在有月亮的夜晚，妇人会静静地站在磁盆前，仔细地揣摩这片陌生的土地，将来长出的该是什么样的叶子，花，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春天的梨花已经结成丰硕的果实，秋天的山岚已经映透了火红的枫叶。冬去了春又来，梅花谢了梨花开，可是这青花磁盆里还是只有褐色的泥土。 妇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她在想：是土地不适合？还是种子枯萎了？ 官人看着妇人侍侯了一年的花盆也没有一丝绿色，对妇人说道：“该不是僧人骗人的吧”。 “那是佛的东西呢，你不该有怀疑的”。 妇人说：“该不是自己的心还不诚吧？” 官人笑道：“你可是每天在浇水？”妇人点了点头。官人又道：“你可是每天在施肥？”妇人又点头。 官人笑了：“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佛的心呀！” 窗外，月华如水。偶尔有风铃发出天籁一般的叮当声。 妇人拨动着箜篌，思量着种子不曾开花的原由。偶尔，亦会想起那远行的僧人，想他此时漂泊的地方？ 此后，妇人每天依旧浇水，那时候她就会想起僧人送给她种子时的话语，只是她不再有何的奢望，一切只是在这个举动之中。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虔诚。 不仅是对那已远去的僧人，更是对佛，对自己的心。 五 无论在乡间田园，无论是市井小巷，有一位僧人总是带着满面的笑容在前行。 僧人远行着，心境已经一片灿烂丽日。 僧人走道哪里，哪里就有春风徐来的温馨，就有江南，烟雨，梨花；就有古渡、绿竹、流水。就有日月天地的偈语。 一天，玉门关烽火台的一名校尉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到远方有一个人骑着马，迎着暮霭，在当年玄奘走过的古道上慢慢地走着。看着渐近的一马一骑，他在想，谁在这战乱年代来这里呀？ 行者走进，一脸风尘，一脸的灿烂，校尉才发现这是一个独行僧人，便客气地问道：你去哪里，这里可是边关了呀。 “知道呀，我要出关西行呢”。 僧人一边说，一边从马上跳了下来，挂在僧人胸前的风铃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歌吟。 校尉用手拿起着僧人胸前唱着歌儿的铃铛看了看，充满担忧地对僧人说：“你别看这里还是美丽的风景，可是远行数十里就是‘八百里沙河’了，那里可是既无人烟，又缺水源呀”。 僧人默默听着，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绿草茂密的草场，静静地流淌疏勒河，想象着经年战乱的风尘。眼前残破的烽火台，千疮百孔的护城墙，箭镞遍地的荒野似乎昭示着在衰败的朝代里，独悬西域的敦煌已经是风雨飘摇的孤舟了。 校尉看着默默不语的僧人，满眼的疑惑。 西去？要去多远？天竺？高昌？楼兰？校尉继续问着，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僧人什么也没有说，良久，从行囊中小心地取出了一幅长卷，展现在校尉的面前的是美妙的画图，顿时，校尉惊呆了： 漫天舞蹈的飞天，有的褒衣博带，眉目疏朗，神情庄重；有的上身半裸，神情温婉恬静；有的丰满厚重，顺势飞舞；有的苗条秀丽，婀娜多姿。或者在佛教的神韵中抚琴奏乐，或者在妙曼的飞舞中散花滴露。 敦煌的飞天，不需要翅膀，不乘一丝的云彩，只要一缕如梦的披巾就可以在自由的天际飞扬、曼舞。 校尉不明白僧人给他看飞天图画的意思，迷茫地看着僧人，期待从僧人气定神闲的仪态中看出些端倪来。 僧人说：“这幅画送给你了，你让我出关吧”。 校尉还没有回答，夕阳中的身影就远了，马蹄身后的古道上散落了风铃叮叮当当的梦想。 拿着僧人留赠的画，校尉依旧满脸的迷惑。为什么僧人将这幅飞天画卷留给了自己呢？ 这位城门官就是当年送玄奘出关的第一烽火台校尉王祥的后代，从先祖的口中听到过当年玄奘艰苦跋涉，过玉门关西去向佛的传奇故事。今天，这西去的行者难道是去寻觅先哲的足迹吗？ 突然，校尉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悠远的长调，飘逸的旋律中隐约有吴浓软语的情韵：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校尉听着，呢喃地低吟着：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不由得呆了。 六 江南。绿竹掩映的庭院，八月里的桂花飘动着悠悠的暗香。庭院里，西边有一座用楠竹搭成的凉亭，凉亭的屋顶只是一层层稻草铺置，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绿瓦，简朴里透露出卓然的气韵。 凉亭里有一张用大理石雕成的石几，石几上横卧着一架自汉代流传下来的古琴，一位妇人在轻轻地拨动着琴弦，妇人的旁边有一把用江南最普遍的楠竹编织的躺椅，一个男孩安适而恬静地在竹椅上小憩着，享受着秋日正午的凉风。 好一幅江南秋日琴韵图。 叮叮咚咚的琴声里，一片树叶乘着风的翅膀，悄然地降落在古琴上。妇人用手轻轻地拈起这片紫色的树叶，好像想起了什么，哦，是秋天了。 曾经美丽过，灿烂过，尽管只是一片片树叶的淡然生命历程，当这一片片树叶红在浓郁的秋意里时，它们展现了一生最华丽的乐章。 当这秋叶在寂寥的风中跳最后的艳舞时，美丽已经成为一种凄怨的过程。 此时的琴音好像也知晓了妇人的心思，从琴弦中流淌出来的，是一阵怨旷的思歌：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虽得委食，心有彷徨。 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既得生云，道里悠长。 “娘子快进屋来，帮我算帐呀”，这时候从屋里传来一阵喊声。 妇人知道，又是官人在叫，又要去帮他算他的生意帐了。 妇人叹了口气，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孩子，慢慢地站起身来，她没有直接向屋里走去，却去走廊边的水缸里舀了一勺水，浇在摆在凉亭围栏上的一个花盆里。然后才走进了屋里，不仅里屋就想起了阵阵叮叮咚咚的算盘珠子的声音。 “娘子，整天弹你那琴，你那叮叮咚咚声哪里有这算盘的叮叮咚咚好听哟，嘻嘻”，屋内不时传来那官人的戏谑声，“你看，你这算盘一响，又是好多进项呢”。 屋内叮叮咚咚的算盘珠子声是官人眼睛里跳跃的铜钱，却是妇人点点滴滴的离愁。 古渡。官人说：“娘子，快中秋了，店里会很忙的，我要进城了”。妇人挥着手，没有说话，她知道，在官人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他的店重要了。 只有孩子在喊：“爹爹，早点回来，我想你呢”。 官人渡船去，夕阳拉长了母女俩寂寥的身影。 岁月在与妇人拔河，官人已渡河西去，妇人却始终不肯摆渡。时光是最好的雕塑家，她改变了人的一切。 今秋的江南，交织在深深庭院的已是那无法谐和的叮叮咚咚声。 七 秋夜的肩上，颤栗着点点滴滴的青霜。凉亭里已经是凉风习习，淡月昏黄，而妇人慵懒的纤手依旧在拨动着箜篌的竖弦，仿佛月光湖泊流动的韵律，颤栗了江南幽蓝的秋水，荡漾在皓月孤悬的长天。 月华如水的夜里，月圆人未圆。 妇人已经淡漠、习惯了这样的别离。 可是，偶尔错乱的拨弦将今夜妇人悸动的心事暴露无疑。在一阵急促的琶音之后，一切都归于了空寂…… 流动的月逐渐西沉，却无法移动凉亭里，沐浴在月光中的妇人。原来妇人久久地凝视着石几上展开的一幅画卷。 画中，一位僧人，儒雅，澹然，俊逸，站在古渡旁，脚上一双布耳草鞋，身上一席白衣，衣角在风中微微的向后飘动着，背上一个行囊，手上拿着一个竹叶编织的斗笠，一双幽邃的眼睛凝望着远方，仿佛看透了尘世沧桑。 妇人想起了不知远行何方的僧人，想起了遇到僧人前夜梦境里出现的场景，祥云簇拥下观音菩萨对自己说的话：“明天会有一个人到你家里的，这个人将会是你的今生与来世……”。 妇人是信佛的，更相信世上是有今生来世的，她知道菩萨的话是灵验的。 所以她画了这幅画，与其说是在怀念僧人，不如说是在寄托自己的怀想和神往…… 良久，妇人一边看着画，一边从胸前的香囊里小心地倒出了几粒像心一样的种子，借着月光细细地端详着。原来这是僧人送的种子，她没全部种下，留了几粒。 妇人想起了那播在青花磁盆里的种子，想起了年年岁岁的浇水呵护。 来年种子是不是会开花？妇人不知道。 但有时候真的会一句成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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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妙的偈！ 这其中的禅机乱弹不得呀 哈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