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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个典型的旧时代的农村妇女,没有文化,没有独立的经济收入,一辈子相夫教子,与黄土打交道,甚至没有走出过那生她养她的乡村,在她的儿女们没有远走高飞之前。几十年的艰辛,使她过早的弯下了腰,腿脚也开始不听使唤,走上个几分钟便要停下来歇息,一公里的路,往往要歇上五、六次,更不用说远途跋涉。 那时家乡仍然还是农村,同村的人们都聚族而居,母亲在同龄的女性当中最不起眼,甚至是被别家女人小瞧,因为我家姊妹多,母亲过度的操劳 ,使那腰板比同龄人早早地弯曲,还因为母亲没有脾气,遇事总是逆来顺受,年轻时父亲脾气教暴躁,奶奶也因母亲没有及时为她生出孙子而抱怨,在我之前是三个姐姐。 母亲仍旧是操持着,默默得为她的儿女。在她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时,她的儿子走出了那个小乡村,她没期望什么,因为她本也什么都不期望。仍旧辛勤的劳作,仍旧被别的比她强的人小瞧。 岁月在母亲的额头上刻下印记,也在他的儿女们身上留下烙印,结婚、生子,己也为人父母。那句千古的俗语始有感悟——不养子不知父母恩。那是一个难忘的记忆,我带着三岁的儿子回到老家,孩子不习惯家乡的水土,刚到家就生病住院,我一直陪在身边,母亲说,你回家休息休息吧,可看到儿子病弱痛苦的表情我很难过,我不忍心走,可母亲说,把你累成这个样子我也难受呀,我想起来,我也是她的儿子。天下父母的心都是相通的。 儿子出院,回沪时间尚早,兄弟们说,“大哥,我们到附近地方去玩玩吧”,我说好呀,带母亲一块去吧,开始母亲坚持不去,说留在家里帮我带儿子,我坚持要她去。目的地是郑州、少林寺、黄河北邙山。看着母亲那蹒跚的步履,那对外面世界的欣喜和渴望,那充满喜悦的身心,我即欣慰又愧疚,母亲很老了,她老人家也该歇息歇息出去走走了,再不出去看看恐怕路都走不动了。 在她六十岁的那一年,我很早就给部队领导打过招呼,说我要专程陪父母去北京,因为北京在父母及乡亲们的眼里,是个大地方,是皇上住的地方,只有到北京才算见过世面,当然母亲不懂的不到长城非好汗的道理。选择了一个最好的季节,十月中旬,我告别了妻小,先回到家乡,没想到我人还没到家,乡邻及亲戚们早都知道我要带父母去北京,还送来了路上吃的东西。家人们送我和父母到了车站,姐有些不放心,因为母亲的腰腿不好,况且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得上女儿的细心。我告诉姐,让她放心。 汽车换了火车,火车再换火车,一路颠簸,一路无语,我只是看着外面的原野,该吃饭的时候为他们买好,开水没了去倒满,母亲很新鲜外面的风景,偶尔与父亲交流几句,不时的问我渴不,饿不。 那时的北京不似今天这么繁荣和便利,我们住在军事医学科学院,因为那是我们单位的业务上级,里面的几个教授常有接触,且住宿和就餐价格便宜,这也许是主要原因,缺点是离中心城区远。 我每天陪着母亲迎着朝阳走出旅馆,就着夜幕回到驻地,其实一天也走不了几个地方,因为母亲的腰和腿。在故宫,我扶着母亲走上金銮殿,看到金碧辉煌的龙坐,那金裹玉佩,那海味山珍,母亲没有赞叹,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坐都没有。 请了一周的假期已经过了三天,母亲怕我耽搁时间,说咱们回吧,反正龙庭都看过了。我告诉她北京城很大,要去的地方我都想好了,一处也不能拉。逛北海,游颐和园,去天坛,到雍和宫看观音。最后,我说:“妈,明天,我们可要去逞回英雄了”,母亲开始没听明白,当我告诉她我们明天要登长城,看看被外国人说成是在太空都能看到的地球建筑时,她显得并不激动,因为我曾经告诉她那都是高高的烽火台和蜿蜒的山岭。 第二天一早,我就催促他们,可母亲总是忧郁,她说,孩子,我看不看无所谓,你陪你爸去吧,路那么远,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呢。我心里明白,她怕我耐不住年轻人的急性子,一路上要搀扶废力,但我坚持把母亲扶上了汽车。 那是一“北京一日游”的汽车,先去了十三陵水库,再到明十三陵,到达八达岭长城已是下午近两点钟,导游说这儿给三个小时的时间。因北京我来过多次,长城就上过两次,所以没有在下面多耽搁,搀着母亲直奔长城。母亲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这么高的山,当她看到在连绵的群山之间,在那高高的山脊上蜿蜒着磐龙一般的城墙时,只是反复说着一句话“这人可是真能啊,这要化多少人力啊”。到达长城的一个平台,左右方向是高高长长陡峭的阶梯,在陡峭阶梯的顶端是更高的城楼,远远望去连绵不绝,长城的外面是绵绵山峦,虽说是十月中旬,塞外料峭的寒风一阵袭来仍觉得刺骨。母亲左右看看,没有上去的意思,父亲身体好,我说,爸,你自己随便走走吧,注意安全。父亲上西边去了,我对母亲说“妈,我们也开始攀登吧”母亲还是有些忧郁,但我紧紧的牵着的手把她拉向东边的烽火台,我们每走三五个台阶便停下来,台阶很陡峭,我几乎是从后面半抱着母亲,走了一会,母亲说“这已经很高了,你自己上吧”,我感觉母亲很累,似乎又很过意不去,我告诉母亲说,长城我登过两次了,你放心,就是到天黑,我也要把你背上去,那旅游车别管它,回北京的车很多呢。似乎是受到我的鼓舞,或者是不再担心那三个小时的限制,或许,我不知道的原因,我们母子竟不知不觉的爬到了东段的烽火台,回头望去,母亲竟吓了一跳,问我们是从这上来的吗,我说是,是我们一步一步上来的。歇息了一会,远远得看到父亲不知什么时间站在了城楼上,我又鼓动母亲,我们再爬个楼梯,上那最高层。母亲这回没有泄气,只是因为楼梯太陡,母亲几乎是被我抱报上去的。 那绵延的长城向两端的大山里蜿蜒,时而沿山脊而上,在最高处打个结,然后又如游龙般攀缘而去,没有穷尽,也没有退缩,更是无怨无悔,遮挡着那个时代塞外的风霜刀剑,一代接一代。 母亲显的有些兴奋,或许是她被眼前的气象所感染,或许是她知道外边的世界很精彩,或许是据她的相信她祖辈居住的乡邻还没有人登过这么高呢,或许我不知道的原因。我望着母亲那有些弯曲的背影,还有她背后那巍巍群山,那长长的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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