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之伤 真的么，“老芋头”要死了？这老家伙造孽啊！新亚公司院坝里聚着的那帮闲来没事的老头老太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老芋头”本姓余，新亚公司六、七十岁的人没有不熟悉他的。老余高中文化，自以为肚子里有点墨水，便有些心高气盛，为人处事认死理，加上性子有点火暴，平日里可没少得罪人。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令老头老太们经常咬牙的是十多年前“老芋头”干涉女儿婚恋，差点弄出人命这桩子事。 瞧，“老芋头”女儿眉梢边那伤痕，看着心惊。 这“老芋头”哟，连自己女儿都舍得下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老头老太们如是说。 十多年前，“老芋头”惟一的女儿余梅中专毕业，女承父业在新亚公司上班。老俩口一门心思侍候这归来的千金。据说，有一年大冬天，老头子买菜回来，见女儿在公用水池边清洗床单，便骂骂咧咧地把老太婆轰下楼，硬是不要女儿洗。 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余梅长得虽然算不上漂亮，却和老头子一样地心高气盛，一样地倔。左邻右舍为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她连正眼都不瞧一眼。 “老芋头”的二、三个酒中知已见了就问：什么时候喝喜酒？你那千金究竟要挑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老芋头”则摆摆手，乐呵呵地：“不急，不急。丫头的事，当然得丫头乐意。” 令大家意想不到的是余梅竟和三十公里外那个分公司的冯勇好上了。这冯勇在新亚公司可是名人，小伙子大学毕业，一米七八的个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二十七、八还未婚，追他的女朋友排到月球上。 “唉，那小伙子啥都好，就是长得太那个，女朋友走马灯似地换，不知你家梅丫拴得住不？” 听了好心人的这番话，老太婆缄口不语，“老芋头”脸上掠过一阵红的白的云。老俩口心里清楚，人家是说自家女儿配不上。 关上家门，老头子就对老太婆说：“你劝劝丫头吧，别丢人现眼，找个踏实靠得住的人过日子啊。” 余梅知道了老俩口的心事，笑笑地说：我带回来你们看看再发表意见，行不？ 老头子没别的喜好，就爱每天中午和晚上来一、二两，从不过量。余梅投其所好，大老远地通过朋友的朋友从五粮液酒厂弄了两瓶货真价实的“五粮液”回来，叫冯勇拿着当见面礼。 登门那天，冯勇西装笔挺，新皮鞋光亮可鉴。余梅不住地拿眼上下打量，心里眼里都是爱。 大凡喜欢喝几口的人，都会弄几道好菜。“老芋头”也不例外，买、洗、烹饪全包干，从不让娘俩插手。 余梅带冯勇回家时，老头子买菜还没回。老太婆一见这么英俊的小伙儿落在自家屋里，忍不住热情招呼。早把老头子说的不要太热情，不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话抛在了脑后。 冯勇将孝敬老人家的东西一一陈列在桌上，便正襟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心里直盘算：丈母娘这关肯定没问题，不知老丈人那关好不好过？ “你别怕啊，看把你吓得，我爸妈不会吃人的。” 趁着老太婆忙的功夫，余梅一边给冯勇打气，一边掏出纸巾拭去冯勇额上的汗珠，又习惯地上下打量，见他光亮的新皮鞋上不知啥时候沾了块污迹，连忙蹲下身子去擦拭。正在这时，门开了，老头子拧着菜篮愣在门边。 “爸，这是冯勇。”余梅转过脸说。 冯勇刚起身迎上去，老头子涨红了脸，压着声音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听着，我决不把女儿给你。决不。” “我……我……”冯勇想辩白。 老头子指着门，怒吼起来： “滚。” 桌上的东西在老头子一巴掌下哗啦全掉地上，响声和“五粮液”的醇香引得邻里们伸长了脖子。 余梅拉起冯勇就跑，跑了一会儿才说： “你啊，没见老头子气得快疯了，还在那儿我什么我的啊？”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没关系。”余梅紧握住冯勇的手，“只要你爱我，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冯勇感动地一把搂住她，一会儿又蹙紧眉峰说：可你爸这样讨厌我？！ 余梅抡起小拳头捶他胸膛， “肯定是你以前的风流韵事被老头子知道了，要不他怎么发这么大火？” 余梅没告诉冯勇，老头子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这么大脾气，她都有点害怕。余梅想不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地方还在后面。余梅原以为老头子过几天就没事，那知老头子自此改变了以往在女儿面前始终如一的沉默慈祥，对余梅再没好脸色，有人无人时还长吁短叹。 “梅丫啊，看把你爸气得，算了吧？重新找个合适的啊。” “不，妈，我非他不嫁。” 余梅见老头子一时半时不能回心转意，又怕他气出病来，谎称家里热，自作主张搬到大院后面单身宿舍住。冯勇每个周末都从三十公里外的分公司赶来和她相聚。 也许是老头子觉着窝囊，养了这么大的女儿，居然就这么生分了？于是，看见余梅就拉开嗓门：丫头，别让我看见你跟那混蛋小子在一起，要不看我怎么收拾你。 余梅认为老头子得了更年期综合症，硬了脖子将脸扭向半边照直走路。 冯勇到公司来开会的那几天，余梅和他去看了场电影。偏偏那晚老头子睡不着，在院坝的槐树下和一帮老头老太纳凉。 余梅吊着冯勇的臂弯亲亲热热走来，根本没注意黑暗中老头子正紧张地注视。 不知哪个老太太说了句，“老芋头”，那不是你家梅丫？好风光呢。 话音刚落，老头子已腾起身跨上去就给余梅一耳光，跟着抓住她的胳膊就往自家拽，边拽边吼：“好你丫，我叫你跟那混蛋小子在一起，看我怎么收拾你。” 谁也不知道“老芋头”会发这么大火，一时没人反应过来。等到楼上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骂声和哭喊声时，才有人说： “不得了，这“老芋头”今晚吃错药了。” 冯勇迅速登上楼，把门撞得山响： “开门，开门啊……” 余梅在屋里哭喊，妈，妈啊…… 突然，一阵尖利混乱地碰撞接片刻宁静后，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老太婆凄厉的呼声惊动了整个大院。 一股热血冲上冯勇脑门，他拚死一脚把门踹开。 老头子手里握着鸡毛掸子，呆在墙角。 老太太搂着满脸是血的女儿， “梅丫，梅丫……” 冯勇冲过去抱起来就往医院奔。 医生说：“真险，再撞下来一点点就是太阳穴。” 出院时，老太婆颤抖着手在余梅眉梢边的伤痕上摸了又摸。失了血色的余梅倚着母亲，紧咬住双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妈，您不要难过，就当余梅已经死了。” 老太婆听了，伸出干枯的两手，一只攥紧女儿，一只攥紧冯勇，老泪纵横地说： “冯勇啊，我今天把梅丫托付给你，你要真喜欢她，就赶紧带她回去结婚，好好待她，再也不要回来啊。” 若是余梅受伤之前的冯勇心中还有一丁点年轻人的争强好胜以及三心二意的杂念，那么现在是铁了心了。只见他“咚”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妈，你放心。皇天在上，从今往后我冯勇要有半点对不起余梅的地方，必遭天打雷劈。” 男儿膝下有黄金。冯勇很快和余梅结了婚。冯家人原本是不太赞成，听说余梅为冯勇受了这么大委屈忙欢天喜地接纳。为远离老头子，冯勇把余梅调到了分公司。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收了花心的冯勇官运出奇地好，十多年来由科员到部门负责人，再到分公司副经理、经理，一直做到新亚公司副总经理。 余梅住院那段时间，“老芋头”被公司公安科、工会、办公室等等，只要和这件事沾得上边的各部门陆续传唤，每次他都耷拉了脑袋，任凭别人喝斥，只蔫蔫地一声不吭领受。 “老芋头”在大院里更孤单了，那帮老头老太原本不情愿和他说话的，随着冯勇的官运亨通这种情况愈来愈甚。先前的二、三个酒中知己，因他每喝必醉，每醉必执邻座之手，哀诉：兄弟啊，天地良心，都是为了丫头好啊！所以，疏远了他。 渐渐地，就有人说“老芋头”有精神病，众人见他都绕道而行。 余梅生了女儿后，有人曾小心试探“老芋头”，要不要见见外孙女？“老芋头”鼻孔里哼哼，算作答复。其实，有一回余梅带女儿到公司办事，有人看见“老芋头”向小外孙女伸出手，只是小外孙女并不认识他，跑开了。 随着官职的升迁，冯勇到公司的机会越来越多，更想缝合这因为自己而破裂的家庭关系，间或便托人带些名酒给老头子。殊不知老头子是个顶要面子的人，认定冯勇是在羞辱他，抬手就扔，好几回还冲着来人大声武气地： “哼，他以为他当官了就不得了了？我呸。” “疯了，简直是疯了。”来人怵惕地退出门。 冯勇无奈，只好加倍补偿余梅，把个余梅像金枝玉叶般地侍候。公司里许多有一官半职的男人常常借口工作忙，成天在外面鬼混。冯勇从不沾边，大家知道冯勇的姻缘来之不易，也不敢勉强。 过着优裕日子的余梅心里有两宗憾事：一是不能见到牵挂的母亲，再就是眉梢边那块伤痕。一看到它，余梅就心惊肉跳，不由得不恨老头子；不由得不纳闷：老头子为什么这么仇恨冯勇？余梅想去医院整容，冯勇揽过她拥在怀里，柔声地说：梅，就让它时时提醒我好好珍惜你，好吗？那时，余梅眼里饱含泪水。 “老芋头”病危的消息，很快传过来。 “梅，回去看看吧！” “不，他早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余梅嘴硬，心里却怦怦乱跳。 翌日，余梅正在家坐立不安，冯勇开车回来，说：走吧。 半路上，老太婆打来电话，“梅丫啊，快回来啊，老头子直唤你啊……”余梅听了就将视线投向窗外。 余梅见到的是老头子死不瞑目的僵硬。余梅走上前去，十多年了，这张被岁月和病痛严重剥蚀的脸在余梅看来依然熟悉。余梅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容颜贴近那双再也不会转动的眼睛，这时眉梢边的伤痕突突地痛，余梅直起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双眼。 老头子的丧事办得很隆重，除了老太太，好像大家都面有喜色，余梅只是一直咬住嘴唇。 余梅和母亲收拾房间时，老太太递过一个本本，说老头子以前经常在上面写，看看有没有用？ 余梅打开，原来是些零零散散的日记。里面记载着余梅小时候诸如分不清你我他，自己要吃东西，总说给她吃点等奇闻，还有读中专寒暑假回来爱吃油渣儿拌白糖之类的琐事。 余梅往后翻，视线停在那段日子上。 Ｘ月ＸＸ日 丫头有了男朋友，我更担心了。因为大家都说丫头配不上那小子。我看得出丫头是真的喜欢，这段时间她蹦蹦跳跳地无比开心。可要是那小子像人们说的那样，玩玩又把她甩了，心高气盛的丫头怎么受得了？不行，谁也别想让我的丫头受屈。 Ｘ月ＸＸ日 今天有人告诉我，丫头托人到酒厂买“五粮液”，我真是高兴。孩子有一片孝心，当爹娘的累死累活也心甘。 Ｘ月ＸＸ日 …… 但我愤怒了，我的丫头我的宝贝怎么可以跪在地上给那小子擦皮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小子于心何忍？ 瞧那小子昂着头一付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样子，我真恨不得给他当头一棒。 而且，更令人蒙羞的是，丫头托人买的“五粮液”竟成了那小子的见面礼，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的丫头真嫁不出去吗？ 不，这种人，我决不把丫头给他！ 余梅摇摇头，她万万没想到是自己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在百般疼爱自己的父亲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成了老头子不能释怀的痛。余梅心里有些酸楚，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看。 Ｘ月ＸＸ日 丫头搬出去住了，说是家里热。丫头讨厌我这个没本事的父亲了？丫头还说非那个小子不嫁。可人家条件那么优越，会娶她吗？会一辈子好好待她吗？再说那小子那天的举动实在可恶，可丫头说得到做得到，我该怎么办？ Ｘ月ＸＸ日 原来都是些越是艰险越向前的牛犊。 今天是周末，哈哈，我在阳台上又看见那小子拧着东西到后面去。 这样还差不多，我的阻拦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让他们靠得更近，没想到无意中就有办法！ 我还得继续阻拦一段时间，这样既可以考验他们，让他们以后分离也无怨，结合也知道珍惜，还让别人不至于小瞧我“老芋头”。 但丫头和那小子，肯定会怨恨我这个从中作梗的死老头子！ Ｘ月ＸＸ日 丫头啊，丫头啊，你还在医院，爸爸求你：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来！ 丫头，你怎么这样倔？爸爸教训你是做给别人和那小子看的。你怎么要躲？爸爸舍得重重地打你吗？你从小到大，爸爸连重话都没多说你几句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地又吵又闹又踢又蹬？又怎么为躲闪这轻飘飘的鸡毛掸子，害得自己受伤，爹娘痛心？ 丫头啊，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本事。如果爸爸能够为你营造一个富豪之家，你一定不会受这些委屈；如果爸爸有权有势，你一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你的幸福。可爸爸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大错已铸成，怪谁呢？怪谁？ 丫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求你原谅…… 余梅感到阵阵揪心。往下长长短短的段落里都夹着同样一行字： 丫头，爸爸对不起你！ …… 丫头，爸爸对不起你！ …… 丫头，爸爸对不起你！ 泪水从余梅眼里涌出来，落在泛黄的页面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很快溶化成一朵朵蓝色涟漪……像是另一个人不干的泪眼。 余梅转过身，泪流满面地向老头子的遗像跪下，泣不成声地： “爸爸，女儿对不起您！请您原谅……” 没过多久，新亚公司的人惊奇地发现余梅眉梢边让人心惊肉跳的伤痕消失了。 那帮老头老太要不要聚在院坝里，说：“老芋头”死了，他女儿才真正过上幸福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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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包袱”甩得不错，有悬念... 简单的故事，却演化出一篇感人的文字，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