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与催杀

某地怪事迭出，不妨信手拈来以飨诸君：新设立的海关招聘工作人员，条件之一是大专以上，失业在家的高校毕业生趋之若骛，结果被大大愚弄了一番——除个别“钦定”的以外，无一人录取，倒是各级父母官的公子小姐即使学历再低也照样堂而皇之地踏上了红地毯；某重量级人物住宅遭劫，歹徒不但抢走了数额可观的现金和手饰，还将其夫人砍成重伤，如此大案竟不让公众知晓，个中蹊跷令人费解；有拾荒者在要员聚居的高级小区垃圾箱里捡到一条不太新鲜的大鱼，因而发了一笔大财——鱼肚子里藏着整整一万美金；一农妇卖草莓，要把换来的钱给瘫痪在床的丈夫治病，仅仅因为不在路沿上，被一帮酒气熏天的市容监察队员打得鼻青眼肿，草莓踩得稀烂，激怒的居民们仗义而出，却来了一辆载着全副武装警察的警车，护送行凶者扬长而去；下岗的人们为生活、为子女的学费而愁眉不展时，多少“公仆”变着法子用公款取乐子­­……

够了，这足以证明该地是如何的“清正廉明”。何以如此？原因多多，其中之一在于缺乏有效的舆论监督。是无舆论工具？否。该地虽小，电台、电视台、报纸一样也不少。是无材具？否。此处人才济济，声名远播的作家、记者不乏其人。那么，究竟是何缘故呢？有文人如是说，他也看不下去，但管不了，毕竟饭碗端在人家手里。无奈而不平，瞻前而顾后，恐怕是许多人共同的矛盾心态。噤若寒蝉，高压使然。问题在于，长此以往，后果如何？

江总书记告诫，党风关乎党的生死存亡。这绝非危言耸听。纵观数千年历史，哪一个朝代兴起不赖于顺乎民意，衰亡又因了违背民意？历史无情，历史的教训应该记取。可是，对于这般重大事体，我们的文人会屈服于高压之下，良心、责任感沦为保全饭碗的筹码，这难道不是极大的不幸和悲哀吗？倘若封建专制下敢于犯颜直谏的魏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们地下有知，大概也要为之羞惭的。

相形之下，另一类文人更是糟糕得近乎丑儿。先来看看他们的精彩表演吧：一要人在下乡途中，为农民扶了一下担子，举手之劳，马上便成了一大新闻，图文并茂，大吹特吹，功德圆满不逊于诺亚方舟拯救了人类；春节前夕，有关方面开展送温暖活动，几个特困户得到了些许补助，于是乎连篇累牍、持续几天的报道铺天盖地，巴不得说成是菩萨显灵，众生普渡；某小官拒小贿，被当成典型大捧特捧，进而发扬光大为此地的廉政建设是如何如何的卓有成效……溜须拍马，曲意奉承，只恨爹娘少给了他们化腐朽为神奇的想象力。在他们的锦绣文章里，天天是阳光灿烂，处处是歌舞升平，人间更比仙境好。即使偶尔触及“不和谐的一面”，那也是故作姿态，无伤大雅，权当做菜时放点调料，反倒博得个秉笔直书的美名。实在没什么写了，来一段无病呻吟乃至胡编乱造也能赚点稿费，何乐而不为？其德其性，比之鲁迅先生笔下的帮闲们，无愧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恶乎？其实他们也有可爱之处，那就是善于推陈出新，将十字坡菜园子张青老婆害人的损招提高了一大步：催杀。

某科学家做过一个有趣的试验：把一只青蛙丢进沸水，它倏地一下逃离了。再把它放进凉水，慢慢加温。青蛙开始很舒服，等到觉得烫时，已动弹不得了。这便是催杀，比起用蒙汗药麻翻人的方法要隐蔽得多，也阴险得多。对无可救药的无赖官儿，此举不失为一种下策。但是，对那些尚未病入膏肓的公仆，就显然不合适了——把他们当青蛙煮，这跟谋杀有何本质上的区别？看来，后一类文人更需要从灵魂深处来一番脱胎换骨式的修炼。否则，免不了身前身后赢骂名。

警惕啊，公仆们，莫把自己当青蛙煮。小心啊，文人们，莫把他人当青蛙煮——拿起舆论监督的武器，自觉接受舆论监督，此乃国运所系，千万马虎不得。

但愿本文所说的仅限于一地之内，如是，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