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涵烟

　　那个秋天，在一个浓得化不开的夜幕下，我拖着有些疲惫不堪的肉身站在我的家门口。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为什么亮不起来，于是，我只好摸索着从手袋里掏出钥匙，在黑暗中摸到一把像锁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打开门了那道防盗门。“哗”地一声响，我感觉到眼睛里进了灰尘，便半闭着眼睛拿钥匙开第二道客厅的门，我在黑暗中使劲地推着门，由于太长时间没有让它活动，这门便有些紧，像人得了封闭症一样，关得紧紧的，我只好把整个身子都放到门上，然后再使劲儿，一个趔趄我栽进了门里，跟着一股腐性的霉味儿伴着潮湿的空气扑鼻而来。

　　我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在墙壁上摸索着灯的开关。于是，屋子里一片雪亮，映入我眼里的是一片狼藉，地上零乱地爬着一些爪子印和纸屑，我知道，在这家屋子的女主人不在的几个月里，有老鼠来过。看着满屋子的苍凉，便感到眼睛有些湿，咽了一下口水，硬是把那层泪雾逼了回去，再环视了一遍这狼藉的屋子。我提起我脚边的旅行袋，里面只是装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而它们就伴着我整整流浪了三个多月。拖着发软的双腿朝卧室走去，我的身后跟了一串浅浅的灰灰的脚印和一个孤寂的影子。

　　坐在那张铺着一层灰的大床上，我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朋友家的号码。然后告诉她我回来了，并告诉她三个小时之内去她那里接双双———我的猫儿。在我决定要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后，便托好友帮我照顾好双双，在白云机场的入闸口，我与它挥泪而别。而现在又回到这个城市了，回到这个装满寂寞的没有一丝人味儿的“家”，我的双双也该是与我团聚的时刻了。看着屋子里老鼠们给我留下的痕迹，我可以想象得出鼠们在我和双双不在家的这三个多月里是多么地消遥快活和猖狂，如果再过些日子回来的话，恐怕这层楼已是鼠满为患了。

　　因为这是自己住的地方，在这个夜晚，我必须得把我早已疲累的身子安置好，所以，我得把那些该死的灰尘和鼠们的战果打扫干净。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然后扯下那些脏了的窗帘和床罩，换上干净的，就在我弄着这一切的时候，有几只老鼠从我的脚边狂奔而过，然后呼地一下从窗户口落荒而逃了。极怕老鼠蟑螂的我居然来不及发出那声尖叫，只是眼瞪瞪地看着它们在我面前跑过去，我惊讶它们如此大胆，怎么就不怕我拿了棍子打死它们。或许它们是丈着双双不在家，而我也没有那个胆量动它们一根毫毛，何况那时我的手中也没有棍子，鼠们的眼睛很精的，所以，它们一定是看准了时机才会如此放肆，想到它们帮我守着这屋子不会有太多的寂寞，望着窗口迅速消失的影子，那一刻，我原谅它们了。

　　近四个小时的清扫，屋子里也是焕然一新，找出空气清新剂，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喷洒到了，屋子里便有些家的味儿，一个人的家只能是这样。

　　按响朋友家的门铃，朋友抱着双双站在门口迎接我。那一刻，我仿佛见了亲人般泪水不受控制地疯涌而出，然后，我们三个拥抱在一块儿，紧紧地，由于太用力，双双被夹在中间辛苦地叫了一声，我们才分开。朋友知道我要接双双回家，特意为在白天才洗了澡的双双再洗了一遍。我抱着它，更多的泪水涌出来，双双通人性地一边亲昵地“喵喵”叫着一边吸吮着我脸颊上的泪水，哎，我亲爱的猫儿！

　　抱着猫儿走在冷清清的街头，午夜时分了，那些人除了躲进酒吧或者咖啡馆里便是恋在家里舍不得出来，谁会在这扰人的秋夜里踯躅街头呢？除非他与夜晚过不去。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那家士多店还是那个老头子坐在门口打着盹儿等着生意上门，士多店旁边那家三星酒店，门口两边一样是站着两个高挑个儿，旗袍上的叉照样开到大腿的根部，使她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婀娜多姿，风姿绰约，使一些路过的眼睛不自禁地要多瞅上她们两眼，那眼神是多么地暧昧啊。这一切的一切照样是那么的熟悉，几个月前，走在这条街道上，我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而这个夜晚，我却深深地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孤独的女人，只有一只猫儿陪伴的女人。我立在街心，突然间有种不知该去向何处的感觉，失落的我踌躇了。呆呆地立了一会儿，一辆小跑车从我身边呼地一下狂奔而去，我才惊觉，肚子里今天还没有装任何东西进去。于是，我朝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走去，捡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向侍者要一杯南山咖啡和一份公司三文治。当我端起杯子喝咖啡的时候，看到有几双异样的眼睛在盯着我，怀里的猫儿仿佛也感到有些不安了，轻轻地叫了一声，表示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们呆，在此时此刻。于是，我匆匆喝掉那杯咖啡，付了钱抱着猫儿落荒而逃，踉踉跄跄地逃到门外，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惊慌的老鼠来。

　　一路逃回家，把自己关进门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人也安定了很多。然后颓然地倒在床上，猫儿趴在我的脸边，呆呆地望着我，那眼神是多么地莫明其妙啊，我想它可能是在研究着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了。是啊，我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个人离开我的世界之后，突然间我感到被这个世界撕裂了，撕成碎碎片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扔在这飘渺的空气里，我找得好辛苦才算是把自己重新拼凑了起来，然后，就成了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影子。

　　我与猫对视着，四只眼睛互相研究着对方。这只猫是他在我那个生日里送的礼物，初次见它便爱得不得了，于是给它取了个代表性的名字：双双！表示与他成双成对，永不分离。那猫儿也晓通人性，指引了它几次上洗手间的路，它便懂得去那里方便了，吃东西时也学着人样坐着吃，每天必须要洗个澡，不管是天冷天热，这个习惯是跟着我养成的。双双一天天长大，人性就流露得更多了，它学着人样，靠着墙，斜视着离它不远处一只乱飞着的蚊子，双手交叉，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时间久了，居然就翘起脚睡觉了，那只蚊子还在那里乱飞着。看着它可爱的样子实在是逗人喜欢，便偶尔也让它陪着我睡觉，在我身边铺一张大大的浴巾，它就睡在那张浴巾上面，头枕着我的臂弯，打着呼噜酣睡一旁，半夜时，它总是把一只手伸过来，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像个小孩一样蜷伏在我的怀里，嘴巴就对着我的耳边猛吹着气，我想，那时候它多半是在做着梦，与我一样。

　　他走了，猫儿还是照样陪着我，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晚上，我就搂着它睡，或者两个互相瞪着到天明。那段时间我非常懒，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所有的猫都是有惰性的，那时候的我也跟猫一样，懒懒地拖着日子，一直到拖不下去了，逃开这个城市去漂流了几个月。

　　几个月不见的猫，又长肥了很多，看来朋友没少疼它。原以为漂了几个月后，人的心情会好很多，可是，一看到猫便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内心有一处柔软被触动。在那些日子里，白天，我常带着猫去公园散步，我喜欢猫多过喜欢狗，因为狗只能被牵着走，猫呢，你可以和它一起散步，它一向是走在人的前面，它不想让其他人认为它是跟屁虫，而且，它也没有一边走一边小便的坏习惯。晚上就跟着我睡在一张床上，听着它打呼噜是最幸福的事。

　　夜里我总会做一些莫明其妙的梦，但是，醒过来，却什么也记不起。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梦见他。常在梦中见到他坐在一道桥边，呆呆地望着江水，眼睛里有泪水在涌出来，然后我就会醒过来，拧开灯一看，眼前既没桥也没有一个流泪的他，只有猫儿惊讶地瞪着我。有时候也梦见我的猫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抱走了，我就在她的后面拼命地追，嘴里不断地叫着它的名字，可是那女人明明就在我前面一点点，我就是追不上她，经过一段长跑之后我猛地醒过来，那猫儿并没有被抱走，好好地躺在我的怀里。可是，这样的梦连着做了几个晚上之后，我的猫就真的不见了。在一个夜晚，梦中醒来不见猫儿，我急得找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在深夜里狂呼着它的名字，结果它就是不应我，想必真的被梦中那个女人给抱走了。

　　我那颗受创的心灵再次受到打击，在一次喝醉酒后我捧着它的相片哭晕了过去，终于，一病不起，差点没死了去。

　　后来，仔细一想，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缘份吧。他走了，唯一还留着有他影子的猫，也都走了，冥冥之中上苍不让我们之间有什么好结果的。或许走了也好，这样更干脆，一切都了无痕，就让过去的都成为永恒吧。否则，我将会在那份缅怀中灭亡掉，猫的离奇失踪，或许是救了我一命也不定。天天都是呻吟和哭泣，是没有终结的，不如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藉口。

　　痛苦，每个人都有的，只是，没有谁是活该沉溺于痛苦的。如果是聪明人的话，那么就知道自己的一生该是一个努力克服痛苦的过程，而不是软弱地向痛苦投降。

　　突然想起在一本书里读到的关于猫的一则名言：

　　“养猫的人常叫消防局人员爬梯子上去把树上的猫抓下来，这是多余的，猫一定会没事地自己下来，最强的证据是，从来没有人发现在树枝上有副死猫的骨头。”

２００２．１２．２０

４：１６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