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玩世不恭)
當你的信裡提到故鄉的季節和景物時,我便知道其實你是在問我幾時回去。
那年春天你寫著:這兒的山茶花都已開了.......我正在一個遙遠的國度看到山茶花,那燃燒般的燦紅。你也常提起風的日子、雨天裡的心情.....可是不知從何時起,你已不再問起我的歸期了。
在這個旅行簡易如出街的年代裡,回去原不該是那樣困難的。你當知道我的牽念:每一次你有音訊來時,或每當故鄉的節日慶典即將到臨之日,我的延宕與沉吟便幾乎像是一種有意的逃避。我的逃避原是一種對記憶的執著?在落腳異國的漫長歲月裡,每一次的回去便是涉過一道淺淺的忘川,我苦苦珍存、輕易不去觸動的舊時記憶,難免不被一次次地洗滌,因而陳退變色,令我心驚且憂。因而我難以回答、且難以對你描述這樣的心情。你便也不再問我,只告訴我什麼事情在發生、或者什麼已不再發生.....山茶花的紅色有逐年黯褪的趨勢,或者我有限熟知的地方又消失了一處.....我便知道:嚴酷的時間仍在悄悄蛀蝕我們的過去。
多年來我漸漸習慣了這個有著酷熱夏季的地方。而你那裡---我所來自的亞熱帶盆地,它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春城---並沒有分明的時節,只有每天生活在其中方知它纏綿。
那是上一次回去的記憶,全然無意的,卻在我心中凝止了---我們乘坐朋友的車到麗江,黃昏的雨中,車盤旋於蜿蜒的山道,收音機低低播放著旋律熟悉的流行曲,唱的凡人日常的悲歡離合,如此家常熟悉的親切便不覺其俗氣,只覺得再貼切不過。當其時車前不遠處出現一對似
父女的老少趕著羊群越過馬路,他們是那樣從容、悠然,毫無刻意便將自已融於大自然之中。那難於言喻的美,令我為之動容。外面細雨黃昏的世界在輕輕叩窗,窗內車裡有淡淡乾躁花香,是陳舊記憶的氣味....
我保存這些片斷的記憶,如保存乾躁花。於是每當雨夜,一片海洋便縮成一道河,你在彼岸,我們隔河緩緩對話。
我們之間的水域其實是時間之河,時間沖淡、改變、重塑甚至摧毀一切,卻也積累成就了記憶,幾乎像重新完成一段生命。
當時移事往,回首看過去的歲月,往往因懷舊而美化了,其實當時必然摻雜了許多別的---沒有一種歲月的經驗是純粹的,歡也如斯悲亦如是,回憶常會做出過濾的工作。而過去所有的辛酸甚且懼怖,回顧時更不復有從頭再走的勇氣,就像行到燈火明亮處再看來時路的黑暗巷道,倒也驚詑自己便這樣走過來了,其實何嘗不是沒有選擇之下的無奈----
走過生命中的困境是如此,長年的飄流異鄉更是如此。
難得相見,便似總在記憶或想像裡活著,像一幅疏闊的圖画,有限的點和面,雖然墨色氣勢相連,那大片留白還是需要想像力的線連接起來。
我們極少計劃再見面的時刻,事實上我們從不道再見,上次就是在你家門前淡淡揮手作別。不道再見,不在分手時訂下下一次的盟約,只有內心深處明白,對於那幾似宿命的遠隔,唯有如此,方能抗拒隨之而來的時間與空間的雙重磨蝕,也唯有如此,思念才能長久。
我們傳遞給彼此的話語---形諸文字或文字之外的,隨著時間的刻蝕融鑄,終將為彼此淬鍊成為一本珍版書,供我們相見或者思念的時刻,批閱、印證、以及回憶。 ※※※※※※ 无门无派一门生,自由自在亦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