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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休息,闲极无聊,清理起家里的老照片,每当此时,我就会把这些旧的泛黄的照片摆在地板上一一欣赏。 最让人心动的是外婆那半张年轻时的照片,一个美丽的少妇,手执一把绢扇,穿着宽大的衣服,坐在一张腰鼓型圆凳上,嘴角泛起一丝淡淡微笑,身体轻轻向前倾着,在她左边的那个人已经被撕去了,看不见了,只留下照片下面一点点长袍的踪迹,那一定就是我的外公了。 外婆很美,可是她的美貌并没给她带来幸福,饱尝世间苍桑,经历了一生坎坷。我常常想外婆的命运不正应验了那句老话――红颜薄命吗? 年轻时的外婆,是当地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又生在殷实的大户人家,前来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十六岁时就嫁给了我的外公――另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结婚后,娘家也慢慢衰落了,外婆生了我大姨和我妈,外公是家里唯一继承香火的人,婆家对外婆没生得一儿半子耿耿于怀,偏偏这时遇到了战争,日本人占领了这里,外公瞒着我外婆席卷全部家产带着他的父母逃到了四川。留下可怜的外婆带着8岁的大姨和未满周岁的母亲,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大宅院。在战乱年代,娘家人也纷纷逃到了外地,外婆没敢在大宅里多住,带上两个幼女,逃到了尼姑庵,变卖家产也没能换来几天好日子过,她开始靠给人家洗衣服维持生活了。受到如此沉重打击的外婆患上了癔病,这种病痛一直折磨着她,为了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倔强而坚强的外婆做出了出家的决定,吃斋念佛,一心向道。由于是半路出家,又带着两个女儿,尼姑庵只允许她带发修行,也就是说,佛家也没有正式承认她是正宗弟子。一双纤巧拿绢扇的手,已是老茧纵生。 这样的清闲日子也没能过上几天,尼姑庵在‘破四旧’中轰然倒塌了。外婆又被无情的抛入红尘,而这时候,也再不会有人请她缝补浆洗了。外婆的性格就是不服输,就算是两个女儿,也要给她们受教育的机会。白天替人糊火柴盒,晚上乘着夜幕,背着女儿们悄悄去拾慌。母亲说,外婆从来没有提起过外公,也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 两个女儿长大出嫁了,该是享受晚年时光了,可命运还是在和她作对。大姨父被打成了右派,遣送去劳改,大姨把刚出生不久的表姐交给外婆,随姨父去了农场,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上天收留了她。我母亲却随我父亲在支边的号召下,去了遥远的北方。又剩下了孤苦伶仃的外婆。 母亲多次接外婆去北方住,可外婆说自己吃斋,又有病在身,怕添麻烦,执意不肯。外婆只去过一次北方,就是在我出生那年,外婆背上50斤大米,一路辗转,为了迎接我来到世上。我的出世遇上了麻烦,母亲说,没有外婆就没有我,我的命是外婆拣回来的。 外婆一直独自一人住在古城的城墙下,她已经习惯了孤独,孤灯长夜在观音像前敲击着木鱼,就是她全部的晚年生活。 外婆离开我们已经七年了,在她弥留之际,只有我和母亲守候在她的床前。满屋弥漫着浓浓的檀香,一支流泪的白蜡烛燃尽了她最后的辉煌,无声的消失在黑夜里。我为她换上袈裟,清脆的木鱼声由遥远的天际飘来,又慢慢向夜空散去,那一夜,下了一场南方罕见的大雪,无声无息的雪花悄悄带走了我的外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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