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幕
雁荡山其实是因南雁荡山峰中的一个十几里方圆的芦荡和南飞北往的大雁而得名。但是让世人真正首先领略雁荡独特地貌与奇观的却是北雁荡。早就听我们的山水画先生说过,大凡工传统山水者除了师法黄山为重中之重外,对于雁荡的研究写生与创作实在是必不可少的,它可以说是除了黄山以外集五岳之雄伟、险峻、灵秀、奇幻、苍澜于一身的宝地。非常幸运,1985年的秋季,学校正式安排我们这个绘画专业的班体进行远距离写生,内容就是雁荡山水与福建惠安渔家人物写生。
二:初上三折瀑
雁荡山坐落在浙江乐清县境内,我们进行的是中国画实地写生,传统的中国画其精华本来就是唯心的,必须要有高度的概括力和主观想象力。山水与屋舍建筑不同,屋舍建筑的造型因为经过人为的设计已经非常具体而理性了,但是自然山水的概念却是模糊的,在学美术的眼中并不是如一般游客那样,看到石头就感觉象哪个传说中的神仙或者动物,我们的视觉所达,石头就是石头,山峰就是山峰,河水就是河水,树木就是树木,一切都很本质,只有这些自然的独特气质风貌才是最能感染我们的,但是气质风貌这四个字毕竟还是抽象的,那么多的树木与草丛、山峦的沟壑曲折与植被相间该如何取舍?这些在中国画里都是要用极为纯粹的线条来表达的。由于我们只学过传统画谱上的技法,所以头两天的写生简直就是墨涂涂,大家画得都不怎么理想,拿先生的话说就是写生不象写生创作不象创作,看着自然的山水画出来的却是画谱里的石头树木。
第三天我上了雁荡著名的三折瀑,但只是在半山腰里的中折瀑进行写生,在半山腰里很多山体都处在阳光的暗面,其结构更加不清晰,于是我的画稿也就顺理成章地更加墨涂涂的厉害了,傍晚回到旅社被先生毫不留情地列为倒数第三的位置上,当时我心里感觉特别的失落,不知道学过的技法面对自然山水到底该怎么运用,甚至于怀疑这些技法是不是还有用,先生只说了句:“我该教的都教了你们,你们要在自然之中学会实际观察和对技法的运用,这就看你们每个人的悟性了。”
三:一次偶遇
带着惶惶然的心情,第四天我和与我一起上过中折瀑的一个学友出发了,我们一致认为还是得上三折瀑,因为那里是除了灵岩以外雁荡地貌较为丰富的区域。初秋的清晨,山区里的气候已经比较清冷,薄薄的阳光撒在高大而密匝的白桦林叶上,被晨风催舞发出响铃般的颤动。我们绕过一个小山坳,又来到上三折瀑那条必经之路的岔口,远远看见一位衣着蓝布工作衣的中年人支着画箱已经在开始写生,走近了才看清楚他是在进行水粉画写生,他那老练的轮廓笔法和良好的整体基调感觉立时吸引了我们的视觉,他并不在意我们的观看,边画边与我们交谈起来,在他一再要求下,我们满脸通红地拿出几张画稿摊开在面前的地上。
“呵呵,这些都是你们画的么?学了不少传统画谱里的山水吧?呵呵,你们看啊,出来写生要的是什么呢?”他继续说到:“写生就是写生,要真实,写生的时候不需要有什么技巧的,把你心中所看到的真实记录下来即可,抛开这些笔法和墨韵的技法束缚,你的写生就一定是活的。”“你也画过不少国画山水吧?”“我是画过一些国画山水,但是不多。”“哦,我们就是不知道如何下笔呀。”“呵呵,想怎么下笔就怎么下笔呀,哈哈”他突然发出几下爽朗的笑语,听到此,我的心头一动,“想怎么下笔就怎么下笔……”这句话犹如山峦石壁间的回音在我心里阵阵折射,不知道是由于他和颜的语气还是心无旁贷的主观精神,我的心里好象簌簌落落地掉下了好多僵硬的石块。“你们看见前面的山脉走势了么,雁荡的山脉就是大片的岩石与软土植被交杂相间的结构,你们仔细看看,这些能不能就用国画里纯粹的线条来表现呢?你们不要被那些杂草灌木扰乱视线,来雁荡的写生目的就是要记录下这些独特的山岩构造,这才是最主要的,也用不着泼洒大面积的墨韵来渲染体积,这些都是虚的,对于写生来说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对啊!我怎么就不会想的简单些呢!”我兴奋地喊出声来。“呵呵,行了,我看你们也明白了一些,赶紧抓紧时间写生去吧,你们最好到上折瀑的顶峰去看看,人要站的高,眼要看的远,这样也许会有收获的,有缘我们会再见,那时再来看看你们的画稿吧。”我们连声道谢,赶紧收拾好画具向上折瀑的顶峰迈进,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站在了峰顶,极目远眺,没有了近处的灌木杂林,有的只是连天的山脉和交错的岩姿,这时,我想起了那位中年画师的一番话,心中说道:这些岩石和植被相间的山势不就是我所能看见的一根根线条么。我哼着小曲、稳稳当当地摊开了画夹、铺好了新的画纸………
艺术就是这样,一旦能够领悟到一层道理,那么原来的水平就会在刹那间发生本质的变化。从上折瀑顶峰回来的这一天晚上,我的画稿就被先生当作示范的模本来对全班进行指导与评说了。
四:大龙湫与显胜门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全体师生一行二十四人分乘三两手扶拖拉机,浩浩荡荡开赴雁荡另一重要景区大龙湫与显胜门进行采风。进入景区后我们将花上两个小时的时间徒步穿越荒野的山路才能抵达目的地。沿着崎岖而秋草荒没的山径,上午的阳光折射在许多石壁岩缝下的天然潭水中,晶莹透明的袖珍石鱼灵巧游动宛如在无形的空气中漫步。巨峨而鬼嗟的展旗峰度上秋阳的芒束飞卷开猎猎旗身直插云端。因为秋季少雨的缘故,我们并没有看到大龙湫银河倒泻的绝景,到是瀑布下那一方翡翠绿的碧莹深潭呼应着纯蓝云白的天空,让我们领略到了雁荡瑰丽秀美而浓彩的一面。显胜门的浓重、阴郁、威严与连绵数里的山岩怪嗟构造是出了名的,站在关隘之下,仰望高耸的鬼门,只觉阴风扑面沁骨,宽广的溪床怪石林立水流争鸣,临近正午的艳阳似被挡在三界五行之外,一点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当地的山民告诉我们,即便是在月朗星辉的晚上,如果身处显胜门,也不谛于面临地狱般毛骨悚然的环呲景象之中。
写生的时候,先生特意把我拉在他的身边作画,他指着面前的景色对我说到:“和三折瀑的气势连天绵延相比,对这里的写生你必须下重手并且有选择地突出重点才行,你对三折瀑的写生线条感觉还比较干枯、比较平叙,现在你可以尝试在你的笔中适当多加入一些水分,中锋、侧锋、枯笔与运笔的停顿结合使用,大胆出线,多加些重手浓墨。”由于我有了三折瀑的写生新体验,一路上已经被视觉所见的这些特种景观深深印象并且感性云积,此时听着先生的开导,顿然觉得无比的入耳,心胸间突然不知哪里来的气势与力量,平时怎么也琢磨不透掌握不好的笔法墨韵此刻竟然如此的灵动而随心所欲,惹的其他学友不时围观、仿效。到了下午,先生在临结束前的现场评论中不无感叹地说到:“我教了你两年多国画山水,还远远抵不上你这两天的领悟进步。”这难道不是先生对其学生的最高褒奖么!
五:尾声
我的收获远不止于此,离开雁荡来到福建惠安后,我的人物写生也因为在雁荡对国画线描的顿然醒悟认识而发挥出了较高的写生水准,从而受到了人物课先生的大加肯定。写生全程结束后回到学校,校方为我们举行了汇报展览,而我的根据三折瀑和显胜门真实写生资料所创作的一张巨幅山水,和两张惠安的渔女人物慢写,被校方作为历届学生的经典作品而收录留校。那一学年,我因为那次写生成绩的突出表现被学校授予一等奖学金的荣誉。
许多年后,也是一个秋阳高照的季节,我再次来到雁荡,这次我是作为一个美术设计师来到雁荡进行摄影采风的,我特意重新登上了三折瀑的峰顶,眼前又浮现出一位衣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画师的身影。“要真实,抛开固有技法的约束,面对自然,要以自己的心境为主,避其杂烩,工其重点,人要站的高,眼要看的远……”我想,这不仅仅是对一种艺术真理的领悟,更是作为一个人独立特行于世的自然法门。真后悔当初年少而不善言谈的我没有留下这位画师的联系地址,我们终于没有如他所预言能够有缘再见,面对苍澜而连天绵延的山岭,纵任回旋于深谷间的飒爽秋风漫卷裹舞,心中不免隐隐惦念:我真正的启蒙恩师,您现在好吗………
(完)夜雨原创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