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旧   事

                                  (一)    

                            父  亲  之  死

``````

我闭上双眼,荡起记忆的小舟,在思绪的海面上摇啊摇啊,任它停泊在童年那个遥远的彼岸.

 ``````

那是个令人瑟瑟发抖的冬夜.

我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已千疮百孔的变成墨一般黑色的破棉絮里,听寒风呼号着,同我的妈妈`姐姐`哥哥`弟弟们一起悲牄的哭泣.

我的父亲死了,我的父亲病死了.

那时,我刚刚五岁.

第三天,是我父亲出殡的日子.

我的家里,来了一行穿着和尚衣服的人.他们把我的父亲装在一只竖立着没有门的方形”柜子”里.

我的父亲盘着腿直直地坐着,双手搭在膝上,穿了一身跟和尚们一样但是玄色的长褂,头上戴着唱戏人那种有一左一右两个小弧扇的乌纱帽.

我看着我的父亲,看着他白得象纸一样的瘦削的脸.原本很和蔼的双眼微微地闭着,象是还牵挂着什么`留恋着什么`随时都想挣扎着睁开了它,再看看世界~~再看看亲人``````

打这以后,父亲的这幅模样就深深地印在了我幼小的心灵,伴随着我对他一生的记忆,而在这以前有关于他的记忆全都是一片空白.对于当时只有五岁的小孩童的我来说,父亲的模样很玄妙`很好看,象是在哪出戏里出演的什么人物,而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变得那么新奇`那么的不可思议.我并不明白,什么是实质意义上的人的生生死死.但对人生的体验,从这时起,已经开始.

刺骨的寒风一路呜咽着,卷起漫天大雪,惨淡淡的天空暗淡得找不到些微阳光,我那小小的茅草屋被隆冬的白雪裹得严严实实.

四个和尚模样的人齐声吆喝着,抬起闭目而坐在”柜子”里的我的父亲~~一声凄厉的锁呐声刺破天空,顿时,哀乐齐鸣`悲声四起.

随着人们悲切的哭号声,我惊吓得张大了嘴吧,仰天嚎啕大哭起来~~

冰凉的雪片带着冷气纷纷扬扬盖着我的眼睛`呛进我的喉咙,叫我喘不过气来.我本能的抬起手,想用衣袖拂去满脸的泪水和雪片,但冻得僵硬的手臂根本就不听使唤木木然没有感觉.衣衫单薄的我哭叫着`挣扎着,赤着一双在白白的雪地里映得通红的虾子般的双脚,拖着垂在身后长长的孝带,迎着风雪,艰难的向前走着`走着.

周围的大人们,全都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没有人理我``````

不知走了多久,唢呐声停住了,人群的哭泣声似乎也渐渐止住了些.

那些和尚们将我的父亲放在一垛有大半人高的柴堆上.有一位长着长长的白胡子的和尚面向我的父亲双手合十`低手垂目`念念有词``````

忽然”汤”的一声锣响~~~象是戏要开场的那种神秘而令人震奋的声音,将冻得有些迟钝的人们再度敲醒~~

大家纷纷涌到父亲跟前``````男人们大把大把的洒着纸钱`那些纸钱,一如有了生命的小精灵`飘飘洒洒`随着漫天的飞雪`顷刻间又似幻化成无数条银蛇在空中飞舞~~

猛然间,一缕缕青烟升腾着!

青烟里,一道道如血一般鲜艳的红色的火焰一路噼噼叭叭`窜出了青烟!

我的母亲和我的姐姐们揪心的哭号着扑上去!

可是,我的父亲仍然被熊熊燃烧着的大火所渐渐淹没``````

我扬起泪眼迷矇的脸,望着升上天空的缕缕青烟,一颗稚嫩的心在问着:父亲,你变成了一缕青烟了么?!

``````

 2002/11/29         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