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子生涯

把希特勒叫战争贩子，稍通点历史的人大概无异议。要是我把每个人都以贩子称之，恐怕会招来一片砖头瓦砾。其实每个人的职业或者叫谋生手段，还真有点贩的意思。大学教授贩知识，三轮车夫贩体力，至于妓女出卖的是最原始的肉体。高尚地说，为做贡献、搞建设；粗陋点讲，乃多挣大钱、享受生活。怎样理解是个人的事，许多事虽然很烂却帖着金，外表华美炫目，像《卖柑者言》中那给祖宗上供的果品。

我从小学一直踱进高校，又从里面出来工作。回想念书的时光并不快乐，倒是虚掷光阴、尽兴嬉戏的日子让我记忆犹新。我对教育制度和所学众多科目的内容深厌之，一句话：真是“毁”人不倦。但我也不得不努力过，力图取得一纸执照，成为一个被社会认可的小贩。终于，我领到了。毕业时，我有“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舒畅，何况我还谈了一次很成功的恋爱。

一开始，做知识贩子，它的形象是一枝红烛。我被告之，要想生意兴隆并得到赞美，必须有燃尽自己照亮别人的精神。起初我是以为然的，后来在这种小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却日渐烦躁了。我口传身授的，只是多年来泛黄故纸的图解，有的本来就是我存疑的。随着心智益开，我觉得我不能再“毁”人了，虽然我不能也无力叫别人这样。看过一出京剧，演的是佘太君百岁挂帅的故事。杨府给六郎过生日，却不知他已战死。穆桂英有段唱，“红烛高烧在寿堂……”联想到我的职业，我感到挺滑稽。那霍霍明灭的蜡，只是个陪衬，为了这虚假的荣光流着幸福的红泪。六郎已死了，只是人们还不知晓。人们不知道早已逝去的，仅是一个六郎？

于是我吹灯拔蜡，在三百六十行里择业做权力贩子。权力贩子的店铺在衙门，帖有红色的“正义”等等繁多的标签。这个地方往往是一个城区最大的超市，里面货物充塞、商贾云集。从知识贩子一跃至此，让人眼光大开，目不暇接，能领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英国是世界上具有最古老官僚体系的国家，有位睿智的绅士说过：在这个体系内，每个人都在向上爬，以至于最终上升到自己的无能级。这人的话一针见血。不，简直是一针扎到了我的神经。我想，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份量有多大，况且那个“无能级”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攀登到顶的。你得有运气……和许多的帮扶才行。让我吃惊的是，我感觉自己在向下坠，不是身体和职位。周围有种合力，确切地说叫不成文的规范在拉你。这里不允许特立独行，即使是见解。

我是有忍耐力的，这个，我相信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兼备。我不能忍耐的是，作为个体的人生只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供挥洒。人本主义前些年曾经被“以人为本”的形式来张扬过一回，尽管味道改了不少，却终究是昙花一现。自由主义还上不得台面，只在一定的圈子里漂流。我被自己无情地告知，“神龟虽寿”对人是不可能的，我连在形式上也不能做到模仿它，更不要提神髓。本来我可以对自己权力贩子的生涯做一详尽的解剖，因为我还不是腐败分子。这涉及到对权力的透析，但我怀疑自己没这个能力，也惧怕带来的后遗症。从中医肾为阳气之本的角度说，我观察到它已经在坏死中。

后来，我试着解脱了，做一回财物贩子。我看到，一切物质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在流动的。关于这点，不想多说。在这一洪流中饮一滴，就能安身立命，不再吃糠咽菜。我相信一个人凭脑子就足以达到这一步，并以此来丰富大脑、供养思维。

如今，我很高兴一并有了自由贩子的身份。最多的时候，我把这种自由贩卖给自己。人最大的自由不是身体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获取这种自由的历程伴随着决绝与痛苦。我致力于沉着平静，尽量有教养地处理和面对这样的事。我经过的时光与事件并不很多，我力争从中找到更深刻的、更接近于本质的内涵，并以此检验自己的悟性和弹性。对更多的技术性的而不再是强制性的洗脑，思想的鲜活弥足珍贵。以前我喜欢藏书，现在我乐于收藏思想还附带些富有生命力的、有趣味的文字。鲁迅从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中读出“吃人”二字，这就是鲁公迸出的电光火石的思想而不是光靠建筑书楼所得的。推而言之，他的杂文要高出他精心结撰的《中国小说史略》不知多少，正是这个理由。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是个文字贩子，虽然它挂在网上一钱不值。然而我还是把它贩出来，作为一种供奉式的牺牲，给那些愿意赞一声或骂一句甚至一言不发的网友们。

二○○二年十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