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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中秋,父亲接到去深圳旅游的通知。当时,父亲月薪100多元,要养活一家五口,已属不易。照相机更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能去深圳游玩,机会难得,自是好事。带着一家人的祝福,父亲踏上南下的路。 深圳很繁华,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人如潮涌;入夜,满街霓红流光异彩。父亲没有相机,只有眼巴巴地盯着人家“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这时,一位挎相机的中年人走拢来,说要给父亲拍二张,也不枉来深圳一遭。父亲一时喜极,忙整衣顺发,选择了几个最具代表性的景点,一连拍了好几张。那人记下父亲的地址,许诺冲洗后立马寄来。 半月后,父亲风尘仆仆归来,提起此次出游,他倦意全无,津津乐道大侃特侃。末了不忘补充一句:“光说不够形象,你们看到相片后才会明白。”侃得我小小的心痒痒的,也盼着相片早点寄来,一睹特区风采。 这之后,父亲带着钻井队辗转南北,从未固定地址。我们全家也从乡下迁到石油基地。家人相聚的时候,偶尔想起父亲那年深圳游,就免不了提醒父亲:“您的相片呢?”从父亲无奈和充满遗憾的眼神里,我读到了父亲内心的渴盼。是的,他多想拿着相片向女儿们讲述当年游深圳的心境啊! 又过了些年,我在子弟校念完书,然后去成都读书,父亲也从野外调到后勤。他在给我的信中说,到了后勤一点儿也不习惯,没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居然无法入睡。真怀念闯荡二十多年的野外生活,大口大口地喝酒,大块大块地吃肉,大把大把地干活。现在成天呆在办公室,闷得慌。有时翻翻影集,看自己走过的足迹,聊以自慰,惟有深圳游是空白。 读完父亲的信,我伤感了好长一段时间,不为什么,只为相片。那么远的一个承诺。 毕业后我分配到天然气生产岗位,月薪比起二十多年前的父亲不知翻了多少倍。父亲早已拥有一架“佳能BF”相机了。父亲常说:“要是当年有架相机多好。” “那人没准是骗子,相机内根本没有胶卷。” “这么多年了,他还会寄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一大堆振振有词的理由中,父亲无言以对。打那以后,他似乎忘了多年前的那件事。不再提起。 今年中秋,父亲收到一封厚厚的信,来自遥远的大庆。拆开来看,竟是父亲当年游深圳时的相片。相片中的父亲风度翩翩,神采飞扬。而眼前的父亲已经是两鬓班白,步履蹒跚的老人了。一切不用说,不用说,我什么都明白了。弹指一挥间,一晃就是十八年。十八年,仅仅一面之缘,淡淡的一个许诺,他却牵肠挂肚至今。问及那人姓甚名谁,父亲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是石油战线上的一位地质工程师。听父亲说,信是寄到重庆钻探公司的,信封虽然已经破损不堪,但相片保存完好。十八年,就为了一句承诺,他通过怎样曲折的打听才觅到重庆的父亲?而且是在中秋这样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无从去想。在与父亲紧紧的拥抱中,我们都掉下了热泪。 十八年那样长那样空无依傍。 那么远的一个承诺。所有的投注,所有的祈盼,都镶嵌在美丽的相册中,永不变色。 ※※※※※※ 自由飞翔在九月清凉的天空,如涅磐的彩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