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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的娟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这时候,懵懵懂懂地,她的心里突然闯进了一个人——那是他们班的班长秋水。他是那样才华横溢,就像她读过的《青年近卫军》里的奥列格;他又是那样机敏过人,又像书中的谢辽萨。班上的男生、女生都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他转。娟子却站在圈子外面远远地仰望着他。娟子长得很美,但她浑然不觉,总想着自己不过是一个灰姑娘——因为她的父亲是“资产阶级”,她的母亲是“资产阶级”的“臭婆娘”;而秋水,却是堂堂的革命军人子弟。她认为自己不配存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她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她每天一看到秋水,就脸红心跳;一想到秋水那双清澈明净且又闪烁着调皮色彩的眸子,心里便溢满了甜蜜。
有一次下乡学农的时候,她和秋水在一块田里割麦。她很想同秋水说说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秋水割到前面的时候,总是回过头来再帮娟子割,还朝娟子笑笑。在秋水右边割麦的妮娜在后边娇滴滴地嚷起来:“哎哟,累死我啦。班长,帮帮人家嘛!”秋水于是又回过头去帮妮娜割。突然,秋水的手指被镰刀割了一个口子!妮娜赶紧扔下镰刀,掏出自己的小花手绢为他包扎;而娟子心疼得快要掉下泪来,却站在麦地里一步也挪不开。晚上,她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直后悔——为他包扎的是自己多好啊!
那一次军训,全年级师生向大狮子山发起“冲锋”。娟子气喘吁吁就要冲到山顶时,突然脚下一绊,身子向陡峭的悬崖边倒去,旁边一个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一个踉跄使娟子扑倒在他的胸前。娟子惊魂未定,只听见拉她的人在耳边轻声说:“别怕!没事了。”娟子的心跳突然又加快了。当她抬起头,与秋水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突然像触了电一样,挣开秋水拽住她膀臂的手,脱兔一般朝山顶跑去……
第二年,边境形势吃紧,全国似乎都闻到了战争的火药味。冬春之际,秋水就和一批男生应征入伍了。临走的那天,老师同学都去送行。娟子仍站在人群后面,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瞄一眼秋水。秋水跟大伙儿说笑一阵后,就用眼睛在人群里寻找什么。等看到娟子的时候,朝她笑了笑,仿佛在说:“娟子,再见了!”这时候,娟子看见,一边的妮娜帮秋水拉了拉卷起的衣角……
此后,娟子就常常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中。她设想了种种与秋水相见的方式。有时,她想像自己伫立在狮子河畔的柳树下,突然秋水来了,从她的背后一把拥住了她,并双手把她举了起来;有时,她想像自己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突然病房的门打开了,秋水手捧鲜花走了进来;有时,她又想像自己被敌人抓进了监牢,秋水突然从窗口跳进来救她……
就这样,娟子在幻想中由16岁少女长到了24岁。她只是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因为她始终觉得秋水是天上的太阳,自己只是地上的小草。小草只能默默地感受太阳的光辉,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太阳的。
后来,娟子听说秋水升了官、转了业,又回到了这个城市;然后又听到了秋水和妮娜结婚的消息。娟子心里很难受,可又无可奈何——人家妮娜又聪明、又热情,还是高干子女,人家和秋水才般配呢。再后来,娟子就遇到了一个男人,她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秋水,便和他好了、结婚了,还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儿子。从此,娟子就再也不去想秋水了。
可是,娟子不明白,自己已经不想秋水了,为什么还是会常常在梦里看到秋水:每次秋水刚走到她身边,便又走开了;她想跟他说句话的时候,他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娟子的梦总是交织着一丝甜蜜和几多苦涩。梦见过秋水以后,娟子就会突然觉得身边的人全都庸庸碌碌、索然无味起来。甚至有时与男人那样时,她的脑子里也晃动着秋水的影子。但她清醒地知道,秋水现在离自己是越来越远了——如果从前隔着天和地,现在秋水便是到了太阳系以外了。
有一次,娟子梦见秋水和妮娜吵架了,自己竟有些幸灾乐祸。第二天,便听一个老同学说,秋水和妮娜离婚了,是因为秋水又有了别的女人。
娟子想,不对,秋水不是那样的人,秋水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娟子又想,秋水说不定真是那样呢,人是会变的,秋水也许真的变坏了!让我彻底忘了他吧。可是,秋水还是过一阵子就在娟子的梦里出现——还是那个高大英武的少年秋水,还是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
直到有一天,所有碰到的老同学都对娟子说,“老班长”贪污受贿,携巨款潜逃,正被公安机关通缉哩。娟子先一阵发愣,随之感到浑身轻松,轻松得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从此,秋水便在娟子的梦里彻底消失了。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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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