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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院里摆上了方桌,树影下,我们和着斑驳的阳光就餐。有说有笑的。一个话题就是小湮的身体。我知道中正和陆燕在读大学,中正是个高材生,一定会有的好工作等待着他。然而出我意料的是他居然没有去参加工作。
“别管他,这孩子,就是有点别扭。”阿珍说得有些生气。
“什么叫别扭,不听你们的话就是别扭。我这也叫事业和奋斗,只是与你们所理解的不同就是了。我也说了,你们不要拿老眼光看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有我们的选择。”中正象演讲似的逗得大家乐。我明白中正已经成年了,但在阿珍和陆信眼里,他永远是一个孩子,那些孩子的幼稚和生活空白充满了他们的满脑子。不可改变了。
“这就有什么好笑。我有什么错。”中正还有强词。
“那你就说说让家里人高兴也行啊。”我说得很勉强,“你 做些什么让阿姨生气。”
“小关说错了,不是我生气,是他老糊涂的不是,中正哪里不好,当着我的面说,我看中正就行得正。”伯母在护着她的儿子,“不过,我说我,你们过去就谈得来,你有时间的话就劝劝他,这孩子,也有他的不是,你说这么大了,他一点也不为我们当老的操心,婚事到现在还没头影。你大伯就是生他的气。”
“我生他的气?我才不呢,我说他身上的铜臭气太浓,不接老子的班倒也罢了,连公职都辞了,搞什么实体。”夫妇俩为此吵个不体。
“我在干个体。”中正有中正的理由。我们都感到纳闷。中正却说,“人生就在于一搏,什么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嘿!这话有道理,就是大了点。
不大的农场位于省綮县城的东北角,地理位置可谓优越,选择这个位置显示出主人的经济眼光。新开拓的公路走过农场的前边。中正站在农场的房前,当我在了解到中正毕业分配选择的时候,放弃了城里的生活,放弃了好的职业,而选择了到某一个小城里承包一个农场,进行他的生物工程研究。我感到非常兴奋。“你真有魄力。”我赞叹说。
他并不为此而动情,他的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他说:
“我是一个奇怪的人,无论在对人生的思考上,还是对人生之路的选择上,我的行为都不同于一般的人, 有时我被人们认为不合情理的人,行为古怪,言语混乱,思维神经质。”
“你不感到烦恼吗?说谁神经,肯定是对他的一种刺激。”
“我并不这样认为。人们认为我的怪是因为我的一些行为不符合常理。但我有时,难道符合常理的行为就是正确的吗。”。
“我不想理性的探讨,我想说一说我的经历,只有经历了的事,你才能对那件事发表看法,我认为应该是这样子。应该追溯到大学时期。大学一年级暑假,我可以作为一名成绩优等生,参加学校组织的大学夏令营,活动的范围大概是去上海某厂开展社会实践调查。当我看到名单上我的名字时,我向系主任申请撤回。系主任对我的反常举动有些吃惊,他认为能够参加夏令营,是很多同学向往的一件事,也可以说是一种荣誉,学校里也拿出一定的费用组织集体活动,是非常难得的。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说我想做的是去进行社会实践,而不仅仅是调查,我们已经成年,而且有了一定的判断能力,不应再作为局外人参与社会活动。
“我想,我应该到三峡工程工地去打工,到海南去打工或者到深圳去卖报纸,直接参加具体的社会实践活动,感触火热的丰富的社会生活。”我说。我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这样的想法,也许是缘于昨天从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也许是觉得三峡和其他的城市相比,三峡的景象更令人激动人心。
当时我给系主任讲了很多,现在想来确实有些激动。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这种想法是奇特的,极富有冒险性,但当时我想社会大观园会接纳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假期一开始,我给家里拍了一封电报,毅然踏上了去宜昌的火车。
长江和三峡工程的壮阔我是无法形容的,也许我缺乏文思,缺乏表达能力,下了火车,到了江边,我只感到满眼的江水和轰轰烈烈的劳动场面,我的心中升腾起一种伟大的爱和壮美之感。我想,我来到这里是对的。这种劳动的场面对我的观念和理想应该是一种冲击,当时心中有一种很强的冲击力。我直接找到工程指挥中心,接待我的是位年长的高级工程师,他有五十多岁,讲得一口东北话,很温和热情,对我来说在这里遇到他还是比较亲切的。他始终面带笑容,我以为只有劳动者才能有这种坦然的笑,有一种动人的力量。我把学生证让他看,他以为我是来采访的或者来旅游的,他把我领到一面工程图前。他说,你可 以按着这个路线去寻找你所需要的东西。
“我要找一份工作,我是来打工的,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在工地上。”
我背着学生包一定让他感到很幼稚,他笑着问我,“你是说到这里来打工的?”
我点点头:“我不要工钱,只要有碗饭吃就行。”
“孩子,你是想到这里来淘金不是,这里不是可供开采的金矿,也不是乐园。除了劳动量,还有质量和进度,日日夜夜地劳动,流汗甚至流血。”
我断定他对我有所误解,我费了很大有劲才让他明白,我是一个社会实践者。在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之后,他说,
“你是第一个到这里来主动请战的大学生,我佩服你。”
他随后叫来一名工作人员,他让我到一个设计室里去工作,仅仅是参观一些工程设计而已。在设计室呆了半天,我感到无聊,就溜了出去。那时我就想当一名社会劳动者。我到水泥浇灌工地,与工人们一道施工。与他们吃在一道,住在一起。十几天我结识了很多朋友,有浇灌工人、开吊车的、工程师、驾驶员、和那位指挥中心的高级工程师,还有记者。他们对我特热情,我对他们的印象也非常好,和他们交谈,你会感到他们身上有一种无法估量的力量,一种源动力,一种无法表达清楚的活力。火热、激情、深刻。为此我写了大量的日记,把这短暂而全新的生活记录下来。记者想采访我,就是那位高级工程师让提议的。短暂的十几天,过去了,我只感到繁忙和紧张,临走时,那位接待我的高级工程师,把我接到他的家中吃了一顿晚餐,东北风味的。第二天,他用车载着我到工地的四周转了一圈。分手时,他意味深长地说,
“这是我给你的告别礼,但愿你不虚此行,我会记住你这个不速之客的。”
这次三峡之行,不仅是精神上的收获,我还挣得二百余元的工资。这也是我参加社会实践的支柱。
可以说这个假期我尝到了一种甜头。第二年我又去了深圳随后又去了海南。三年大学读下来,我分别去了东北的长春、山东的青岛,新疆的天山和西藏。去西藏那次纯属巧合。我在新疆的天山某宾馆打工,有一天遇到了一位军官,他是带领部队慰问团到各地慰问的。当他了解到我的情况后,他建议我随团去慰问。这个军官个子不高,下巴铁青,说话给钢炮一样,但很平易近人,他说他几年来走过了大江南北,到过边塞,去过雪山,可以说凡是有军人的地方几乎都有他的足迹。在接触的官兵中对他感触最深的还是那些,生活并坚守在偏僻边远前哨的大兵们,他们的人格和行动给你一种实实在在的人生思考。我深深地被这位军官的情感所打动,于是我听从了他的建议,随慰问团去了西藏的某高山哨所。
那一次我险些冻掉了耳朵。还有一次很有趣的事情。在一次去海南的列车上,一位和尚,在给大家算命。我当然不相信这种鬼把戏,但出于在火车上无聊,我和他逗了一回,他算命从不要钱,你可以给他一盒方便面,或者一两个苹果桔子,他就满足了,他在武当山出家,去游四方。靠的就是他的算命鬼戏,他说他也不相信迷信,但是命运是天定的你总应该相信。他给我测字算命,在问了我一些出生年月日之后,他胡乱念叨了几句,我以为他是在胡皱乱语,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句话递给我。我看了上面写着:人生越三奇,四海数第一。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你的命运,在你的人生之路,你有三大难关,也可以说是三大劫,但是你很难逾越,否则,你就会成为人上之人。”
“我不想成为人上人。但能不能告诉我,我将会遇到哪三大劫?”
“天机不可泄露!”
再问他,他却不再与我交谈。我在火车上反复地想,三劫到底是什么。我陷入了和尚给我设置的人生迷宫里。也许人生的谜底和命运一样只可以预测,难以道破,否则,人们会沿着上苍为之注定的人生轨迹奋斗,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宿。这种守株待兔式的命运之路,总会把人引向歧途。
你听了这些总认为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其实不然。可以说是理想导引我去实践,当在社会上打工,甚至为了吃饭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求人,与那些卖报纸的,饭店服务生、出租车司机交谈时,我感到生存的需要超过理想的追求。他们的理想总是现实的,卖报纸的想着有一天他会成为报纸的批发商,成批成批地把报纸批发出去,尽管他现在每天只能卖到几十张,赚取几十元。我认识的那个饭店服务生是因家境贫寒被迫出来打工的,他想着把挣来的钱寄回家供他的弟弟上学,他每天吃饭店的,住也不用花钱,但是他因为孤独,就学会了抽烟,在每天的夜晚想家的时候,他就抽烟消遣漫长的黑夜时间。他抽的烟牌子很差,很偏宜,但他总觉得剩下的钱太少,他甚至想着能从抽烟花费中省下一部分来寄回家去。我大学毕业之后考了研究生。在这个理想之后,我转而走向了现实之路。象那年参加大学生夏令营一样,我又暴了冷门,令同学和老师都感到意外。我没象大多数同学那样选择条件优越的城市,而是我放弃分配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城,承包了一个农场。
当时的压力可想而知。这种压力也是我事先没预料到的。一开始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预料到人们会对我有所议论,说我冒傻气,露傻味,现在看来,远远不止这些,他们说我的神经出了问题。家庭里还能理解我,家人知道我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会做到底,在规劝无济于事的时候,他们就转过身来支持我。社会上和学校里对我这个看上去高才生的选择认为并不是出于理智,而是出风头。
他还是毅然而行。
他拿着档案,背着行李卷住进了农场,看到的是满目荒草的凄凉景象,他的心里也倒海翻江了几天,一段时间里,他忙于筹备农场的生产和生物研究工作,把这些外界的压力置于脑后。但是那一段时间里,我非常的孤独,连我的好同学江涛也不理解的斥责。他在农场住了两天之后,临走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也许你是对的,你选择的是你展翅高飞的最佳出发点。”
我明白他在用违心的话安慰我。我们紧紧地握着手很久很久。大学五年,回到农场,不应该是这个结局。我们都心照不宣。我不想再作什么解释。前几天我在新闻上看到医学上有一种成功的范例叫做脑移植。 我想,人的大脑移植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要不断地进行移植,更换旧的思维方式。几千年固有的思维模式机械了人们的思维和情感,如果换一个角度,你会得到全新的感受。我身临其境,当然感受最为深刻。
我仍然有一个想法,人生之路,我不想作理性的思考,我要身行力行来实现某种愿望。我想我们同时代的青年人也许都有这种最为现实的思维方式,只是你的选择也许更为现实一些,而我的想法也许有失偏颇,一下子摸不开这个弯,这才有了非议。但有的时候,对现实的问题你又不得不进行理智的思考。我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当时比较含糊的理想转眼间变成严酷的现实,我只是带着一副头脑而来,缺少资金,缺少市场和和谐的环境,要扭转局面,还得下一番功夫。好在在大学期间,我有了打工的经验和应付困难的心理准备,对社会的现状了也有一定的正确估价。事实证明,以后所作的努力,每走一步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是,每一步都是朝前发展的。一步一个脚印,凝聚着我的心血。假如当初,无论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岗位,处在那种比较优越的工作环境里,我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心理素质。有时候,我就想到那位和尚的话,“人生越三奇,四海数第一”也许我的这一步只不过是跨越了我的人生一奇,在读完大学之后,走进农场。
我被陆中正的言行震撼了,这片新的农场里,块块绿地,新奇的实验室,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这是他的新起点,也是他的起跑线,他相信自己是一个人生的追求者,但是也许时间和年代的差别,显然在这个青年面前他落伍了。他作为社会的脊粱,用他的一腔热血践实他的理想,而他的理想又是那样朴实。我感到,社会所造就的不仅是物资财富,更得要的是人本身。我仿佛看到一只雄鹰正在展翅,不是在原野上,不是在茂密的森林里,而是这片生活的新天地里。
然而,我已经麻木的神经象突然被激活了似的……。
“不要搞什么菜了,就弄几样鲜菜就行了,当然是从地里摘来的好啊。”陆信说着用手比划着。“你对小湮也要多吃些青菜,乡里的绿色食品还是蛮好的。”
“你就知道绿色什么的。”阿珍说,“再不要提你那青菜秘方了。小湮这样真叫我们高兴。”
“我和关哥探讨一下法律方面的事。”中正说。
“好好好!和你爸一样犟脾气。”阿珍表示出随意的手势说,“儿大不由娘啊。”
“阿姨,中正也应该有他自己的天地了。”我说。
“再说,中正弟的想法也时尚着呢。”我说。
“你们不要样那样的,现在都什么年代的,让我哥自己走自己的路不更好的么?!再说们能为他操心一辈子吗。”陆燕把阿珍夫妇说得唐突了。他们只在嘴里咽舌头,就是伸不出来。(待续)02-9-5
※※※※※※ 大风在呼啸 树摆叶儿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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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宽容化在真诚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人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