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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紧,黄沙遍床前。早晨起来,走在黑色的瓷砖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生活是神奇的,你想,这也许是毛乌素或腾格里的沙,浩浩荡荡的风挟带着远方的沙漠。
这风从哪儿来呢?啊,我们知道,它来自西伯利亚,它像扫帚,把中亚大地的黄沙扫到了北京。沙尘暴改变了日常生活的地理图景,过去你的心里有一张你的城市、你的街区的地图,现在,至少在刮风的日子里,你不得不意识到远方的沙漠或草原已经标记在你的床前、窗外。
但是,地图是平面的,它展示的是此时的空间,它删去了时间,删去了历史。那风不仅来自西伯利亚,它也来自时间深处,比如,公元前121年,汉武帝遣霍去病大败匈奴,凿通河西走廊,设酒泉、张掖、武威、敦煌四郡,农耕文明的铁犁在游牧世界里划开一道永久性的伤口,匈奴人悲怆的歌声已经吹动着2002年的沙尘:
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在《匈奴的谶歌》(《收获》第2期)中,张承志将这首古歌视为即将实现的预言,它预言着伟大的祁连山的衰竭,预言着游牧文明无可挽回的没落,也预言两千年来城市、村庄和农田在大地上的节节胜利终将面临深渊……
张承志依然那么浩大、凶猛,文字如铁蹄,你骑在马上,随着他狂风一样奔跑于历史和现实之间,你不仅看到你的大地竟如此荒凉,而且你听到了关于这一切———关于干涸的河道、蔽天的黄沙,关于你的羊毛衫和涮羊肉的另一种解释,这种解释不是在北京或上海作出的,而是在草原和沙漠上作出的,不是由汉武帝的后裔作出的,而是匈奴的传人们作出的,这是另一种历史和另一种现实,它偏僻、尖锐、冷冽,让你感到备受威胁,就像刀子顶在脖子上。
※※※※※※ 有一种美丽叫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