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个人情感风暴的结局,并不是我所想象的毁灭与狼籍,正如一位局外人对我说的:“人还有许多路要走,没有必要在等待的风中站成雕塑。”于是,我终于走出故乡的村落。 从美容店躺椅上的睡梦中醒来,一个陌生女子在镜子里定定望着我。脸上的皱纹没了没了,角质没了,经过精心修饰的面孔显得生硬而局促。我帮她付了钱,她和我一起走出来,走到阳光下。 我站着,她躺着;我走着,她跟着。 阳光很烈。 一、灵魂的深渊 在深夜里回望个人历史无疑是件痛苦的事情,就如同独自一人潜入黑暗的噩梦。易卜生说:“人生就是与灵魂中的魔鬼作战。写作就是坐下来审判自己。”解剖自己无异于酷刑,但我必须撕开血淋淋的伤口,窥视这躯体下掩盖着怎样的灵魂。如果不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情感磨难,我或许会在困顿与迷茫的泥泽中愈陷愈深;而理性的复活切要以感情的终结为代价,又是多么残忍与无奈。 当一个人从母体的子宫中分娩而出,割断了脐带,意味着她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形式。在具备知识与想象力的同时,她感到了孤单和隔离,感到了决定生命诞生与死亡的极大的偶然性。面对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人必须有勇气彻底脱离与母体的牵系,而努力与他人结成新的生存纽带关系。对这种关系的依赖,类似于胎儿通过脐带对母体的依赖,这就是爱。如果没有或失去了这种纽带依赖,人就不可能坚强面对新的生存状态,尽管可能她所有的物质需求都会被满足,仍然会被来自灵魂深处的孤独与痛苦所折磨,如同生活在地狱之中。 二、寓言与笑话 古希腊有一则寓言:一个凡人有幸见到了宇宙之神宙斯。他问宙斯,人类永恒的快乐是什么,宙斯不语。在他反复追问下,宙斯无奈地回答“人类永恒的快乐就是不要诞生。”人一旦诞生,就注定要被痛苦所包围。当然,生命中也有许多快乐的往事,但正是这些曾有的快乐感觉加重和强化了苦楚的程度。这让我想起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一个孩子在路边哭泣,好心的路人问他为什么伤心。孩子说,他丢失了唯一的一枚硬币。路人立刻掏出一枚硬币给他,本以为能安抚孩子失望的心,谁知孩子哭得更伤心了。路人不解。孩子说“如果我的那枚不丢,我不就拥有两枚硬币了吗?”是啊,生命是如此短暂,快乐只是天空中漂流的浮云,有谁能把它永远握在手中? 三、成熟的畸变 从进化论的角度看,原始人类成熟的标志取决于他脱离种群和氏族后独立生存的能力。面对大自然的暴虐和食肉动物的威胁,远古人类以集体采集和狩猎为生,生产力的极度低下使独立生存可怕得难以想象。而人类进化得越高级,对种群的依赖性越强烈,这种依赖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取食物和温暖,而是为了逃避灵魂的孤独与无助。人类成熟的标志不再取决于他的独立性,而取决于“对环境和社会的适应性”,至于要适应的是病态的还是健康的社会,没有人敢于深究,因为人类渺小得无力选择生存的环境与状态。 四、真实的自我 真实的“我”是什么? 譬如“我”。物质意义的“我”为女性,有高度体积密度和性征,由骨血皮肉组成。源于父母之精卵孕育,辅之以空气、水、碳水化合物等一切“非我”物质生成。精神意义的“我”,自发出第一个单音字节开始,都必须接受先于我存在的文明文化的锻打与塑造,意识与概念来自家族、友朋、教科书、出版社、新闻编辑和广告制造商。“我”只是一个拥有物质皮囊的外界事物的代理者,一个特殊的容器和包装品。 所以,“我”不能将个体的思想单独注册为“我”并享有专利权。 五、语言的陷阱 毋庸置疑,我们生活在一个由语言构架的世界里。正是人类赖以交流的使用频率最高、发展速度最快、最能显示文明进程的语言,使自身陷入了深深的泥潭。禅宗说:“凡是能说出口的,不是禅。”我们在使用语言时,与其说是在竭力表达和表现自己的思想观念意识程序,不如说是在和语言的遮蔽性和误导性做殊死的搏杀。正如量子论大师W.海森堡所说的:“我们无法用普通的语言描述原子的结构”,我说的,并不是我想说的。我无法用我所说的表达我想说的。但他还是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用逻辑阐述混乱,用确定罗列假设。 最可怕的是,在语言的传递过程中,表达者的原始初衷和语言的真实性在流失在扭曲在变异,我们甚至无法把握自己刚出口的语言,不知道它的命运是被人接受、被人戏弄、被人耻笑还是被人利用! 更可怕的是人类中的鹦鹉。鹦鹉学舌,仅能模仿,不会变通,虽可怕却有限。而人类中之鹦鹉,你信任他,有求于他,将肺腑之言告诉他,本以为他纵使不帮忙,却也不至于趁火打劫。谁知适得其反。这些人间鹦鹉将语言的真实情感和内容全然抛开彻底肢解,无中生有、断章取义、移花接木、偷换概念、添油加醋、张冠李戴、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比之鹦鹉又何止可怕千倍? 六、裂变的自我 在婴儿及童年时期无知无觉的状态中,人类依靠原始感觉和生理本能构建了最初的意识地基。至今,我们无法回忆构成地基的每一块砖石的质地形状,但就是它们隐隐约约支撑着。人类无法把握主观意识强加的错误判断,无法追索每个欲望和念头的源头所在。所以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社会的、属于群体的、甚至是属于能够影响你的发型你的服装你的手势你的口头禅的所谓朋友的,是受着外界强加的力量所控制所操纵的。 家族、友朋、同事、玩伴,这些构成社会与环境的基本因素汇成一股暗流,他们的好恶观念、物质条件、意识形态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引诱着左右着我们,使建立的命运大厦越来越倾斜于原始地基。 最后的结局,可能会出现一个陌生的我、裂变的我、似我而非我的“我”。 七、爱情的囚徒 爱,源自对死亡的恐惧。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因此说:“如果我们知道自己永远不死,就不可能热烈地爱。” 无数前人证明了爱情对人性的拯救。人活在世界上,决定生活质量高涨还是低落,完全取决于他(她)是否找到了成就了爱。那些相信自己获得了爱的人,显得愉快和自信,他们以生命得救的确凿证据在那些孤单的同类面前毫不掩饰幸福;而无法获得或失去了爱的人,则感到冷落和孤单,失去了生存的原动力。 夏日里,常常经过一个村庄。鸡鸣犬吠此起彼伏,高大的毛白杨参天耸立。蝉声如浪,一浪浪拍打记忆的沿岸。默然行走中,心灵在经受前所未有的洗涤。 八、迷失的部落 为了活得被社会和环境接受和认可,稻草人最有可能成为人类真实生活的范本。 为了获得围观者的认可,我们没有上帝、拒绝权威、丧失信仰、无视尊严、躲避崇高,及时热爱街面上流行的一切,及时羡慕和追求时尚与前卫,最后操着流行的语汇将自己彻底改造成一张钞票。 谁敢,又有谁愿意落在时代的后面呢? 在被社会流行意识包装的稻草人眼中,金钱成为比血缘更为坚固的社会纽带,个体成为比家族更为重要的社会单元。 新的社会结构,正在以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征服和统一着所有城市的表情,正在蔓延和制定着人类雷同的生存法则:我们走进同样的房间、推开同样的窗户、呼吸同样污浊的空气、吞食同样成分的碳水化合物、坐上同样的马桶,在同一时刻打开或关闭电视、盘算着同样的消费计划、谈论着同样的流行话题、制造着同样的爱情故事...... 谁能例外,谁又能逃避? 九、傻子的天堂 香港有一部电影《水浒英雄》。林冲在腐朽堕落的朝廷官场中郁郁寡欢,他不愿屈膝奉承,也不愿同流合污。妻子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村庄里所有的人都饮用同一口井里的谁,水有毒,全村所有的人都成了疯子。一个正常而健康的人来到村里,立刻会被视为疯子。他只有两种选择:一、喝下井里的水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疯子;二,被当作“疯子”吊死。 这是一个傻子的天堂。 面对一个不健全的人,可以疏远;面对一个不健全的社会,无从逃避。 潜移默化中,岁月的流逝定格了信念;成熟与长大的同时,圣洁和纯美的人性在流失。 十、求生的苦役 哲学意义的教育是“使人类记住文明的理想和准则之途径”,人类之所以能够进步,全赖于通过教育和学习达到继承和张扬历史遗留的文明。但,教育已经堕落,它力图通过规模教育使个体的人形成高度统一的性格来适应社会化大生产的需求,以此来强化人“对环境和社会的适应性。” 那么,本质意义的人呢?他只是街道上奔走的一个躯壳?只是工地上劳作的一部机器? 在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劳动制造越来越规模化,社会组织越来越庞大的今天,劳动者已不再是一个“人”。他只是一部机器,而不是机器的主人;劳动已不再是身心愉悦的舞蹈,而沦为原始的求生苦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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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