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阳光柔和得可爱,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茫然,还是茫然,我伸脚狠狠踢出一块石头,它尖锐的角把我的脚扎破,这次是真的流血了,可是我完全不觉,我头一次对自己的爱情真正产生动摇。夕阳渐渐地沉下去了,我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再坦然面对枫。一想到枫,我的心里顿时沉重起来。 回到家中,枫正在厨房忙活,飘出了馋人的香味儿,我二话不说,走上去把煤气灶的开关给拧了。枫说干嘛干嘛,有话好好说。我说枫啊,是有话要好好跟你说,但不是好话。说就说呗,我受打击受惯了,别耽误我做饭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枫一边说一边去拧开关。我说好,你做吧,你吃吧。说着说着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枫慌了,拿起抹布就给我擦泪。要搁在往常,我会马上忘掉自己的伤心事,而追究起他把抹布当毛巾的罪过,但是今天我做不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任凭他用抹布在我脸上抹来抹去。 枫也觉得有点不对头,他拉我到卧室坐下,握住我的手,轻轻说:“小土土,我知道出事了,说给我听听吧。”我哽咽着,把和杨青的事全给倒了出来,“可是,我爱你。”最后这句话我说得软弱无力,连我自己都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是真的,可惜的是,直到那一刻,我才感觉到。说完之后,我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枫突地站起来,眼光中充满怀疑:“土土,你是不是在考验我?我不相信。”天哪,都这样了,他还以为我和他开玩笑呢,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他见我久久不说话,什么都明白了。时间仿佛在空间中停滞了,我感觉不到这个世界,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真恨我自己。 这个时候,我开始有点相信宿命了。有的时候,人的行为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比如我和杨青之间,又比如我和枫之间。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感觉到了冥冥之中那个主宰一切的神的力量,他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人类,我们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包括思想和行为。 枫像呆了一样望着我,整个晚上他都在沉默中度过,不吃饭,也不睡觉,他革命的本钱回避着我革命的本钱,我想拥抱他,可是我不敢,怕自己玷污了我们的爱情。我有点后悔告诉他了,可是,不告诉他我会更难受,我不愿意生活在欺骗中,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隐瞒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么一切都会起变化,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枫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中午没有回来吃饭,我也没吃饭,只在屋里静坐着等待。晚上枫回来时,拎着一个大旅行包,我狐疑地看着他,他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他的东西,收拾完之后,他拎着包走向门口,我一下子冲上去,抱住他,泣不成声。他说土土,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永远。说完,他拨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无。风从门缝里吹来,我全身上下都冷冷的。 嘀嘀几声响,毛妮儿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哪位啊?”我醉醺醺地答道,是我,土土,是小土土,老土土,地上被人踩的黄土土……,听不清毛妮儿在那边说了些什么话,可我心里很清醒,我想说毛妮儿你来看看我吧,我好难受好难受,我的心很疼,我快受不了了。可是我的嘴偏偏不听使唤,手却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 不知道多久,毛妮儿尖利的嗓子在叫门,我东倒西歪地起身开了门,一下子便趴在了毛妮儿的身上,把她吓了一大跳。“老天爷,你怎么搞的?啊,土土?”她一边拖我进屋,一边快速地说着话。我对着她虚弱地笑了笑,便再没有力气了。 一条冰冷的毛巾从我的脸上毫不留情地擦过,我清醒了很多。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毛妮儿。她打扮得非常俗艳,头发染得像小孩刚拉出来的屎,衣服领口也开得很低,天哪!人真善变。我惊奇极了,斜着眼睛有点陌生地看着她。 毛妮儿是个急性子,她的嘴巴几乎从来都不停地讲话,从小我就已习惯听她讲话,她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着,好烦躁!她不知道现在的我多么多么需要倾诉。 我靠在沙发上,懒懒地听她说,说她打工的老板如何好色,说工资如何地低,说那个叫孟起的经理如何狂热地追求她,我知道那个孟起,一家饭店的经理,是毛妮儿在舞厅里认识的。“土土,你知道吗,我答应他了。”毛妮儿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虽然他已经有老婆孩子了,我也不管,他五十三岁我也不管,我只知道他喜欢我,疼我,他给我买吃的,穿的,还说要给我找份好工作……”我模模糊糊地听着,模模糊糊地应着。“知道么?我做他的情人了!”毛妮儿神态自若地说。情人?我的心中不禁一激凌,杨青的影子鬼魅一样在眼前闪过。 毛妮儿说到最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土土,说说你怎么了,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子呢。”我笑了笑,在她长久的讲话中我的悲伤已渐渐收缩,藏在了不知名的某个角落,于是我淡然地说:“没怎么,我有点难受而已。”毛妮儿于是又开始了磨牙。在她不停翕合的嘴巴里发散出我听不懂的话语,我的忧伤慢慢沉淀。都去死吧,谁离了离谁活不了!我迅速打扮好自己,在毛妮儿的邀请下,我们一起狠宰了一把毛妮儿的情人孟起—我们去市里最高档的西餐厅尽情消费了一晚上,然后他们送我回家,我安然地睡觉,甚至还做了一个好梦。鲁迅说过,中国人是十分健忘的,就象我。 醒来时已是黄昏,我躺在床上,想起了我的顶头上司,那位头发上喷了好多定型摩丝的老太太,在公司里,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我,说我不注意形象,说我爱招摇,说我涂指甲油,说我的嘴唇太红……真见鬼,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哪儿得罪她了,让她对我有这么多的意见。一想到她见我不去上班气呼呼的样子,我就直想乐,可是总归要去上班的啊。不管了,受伤的人可以找出千百种理由做出不寻常的举动,我不上班,就是不上班。 伸了一个懒腰,点燃一支香烟,那是枫留下的纪念品。我毫无感觉地抽着,苦苦的,涩涩的。受伤的情绪又一点一点地涌来,丝丝如扣地侵蚀着我的心,甚至包括我的身体,因为我感到了骨头里的疼痛。香烟缭绕着,我披散着头发,脸上满是灰尘,呆呆地坐着。 很晚了吧?总该做些什么。不要软弱! 不要软弱! 不要软弱!我在心里使劲地喊着。我不要软弱!我小声重复了一句,象是给自己保证似的。于是我起身、洗脸、化妆,镜中的面庞依然那么娇美,我对自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走出家门。 街上已是华灯初上,灯红酒绿。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绿文广场,中兴大酒店门口的喷水池边缘上依然坐了很多消夏的闲人,我也坐上去,冷静地把事情回忆了一遍:周末、奔弛、杨青、酒店、家、枫,还有我。一切都像是在做梦,然而一切又都是那样真实。现在的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无所依靠,除了我自己。 一辆又一辆汽车从我面前驶过,但没有一辆停下,心莫名地乱了起来。我跳下水池,跑到IC卡电话旁,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拨个电话给杨青。他在电话里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在原地等着。 当那辆奔弛车驶入视线时,我却后悔了,很想躲开,可是杨青已经看见了我,他从车上下来,一把搂住我,然后带我去了一间酒吧。和他面对面坐着,突然地就觉出了自己的软弱,我微笑着,可是却止不住心中的痛。我又想在他这里寻求到什么?杨青等我的情绪稳定,弄明白了情况,他慢慢握住我的手,问我有什么打算。打算?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的问题,可是,现在还能有什么打算呢?“你放心,我决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我喝了一小口红红的葡萄酒,故作轻松地说。杨青笑了:“小傻瓜,你不知道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我偏着头,看了一眼杨青的眼睛,里面闪烁不定,什么也看不出来。 和枫谈恋爱时,以为以后一定会有结果的,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和杨青在一起时,以为什么都会如过眼云烟,朝聚夕散而已,可是现在却又坐在一起。世事无常,我算真正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干嘛,干嘛,把我当三陪了?”我拨愣开杨青的手,开玩笑似地说,那样的时候我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杨青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认真的说:“真的,小土,你和我见过的别的女孩不一样,你简单、清纯,和你在一起时,我什么都不用防备,很放松,很开心。”真要命,一件事还没处理完,又蹦出来一件。和杨青在一起?我脑子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后果:可以轻闲但别奢望结果;可以有感情但一定不能是爱;可以自由但得承受未知的压力。我的天,最最关键的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爱杨青,但是,难道杨青是爱我的吗?什么又是爱呢?我想到枫离去时的背影,他的决绝深深地刺痛了我虚荣的心。 不管了,顺其自然吧,我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内心深处开始期待着另外一种陌生生活的开始,那种期待压住了我偶而浮出的愧疚感和罪恶感,我是一个现实的人。 杨青随后为我在郊区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我说杨青啊,汉武帝是金屋藏娇,你倒好,弄了一间石房子来敷衍我,真逊。其实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一方面为他来去时方便,一方面他要为我继续学习创造条件。他说小土啊,你还年轻,过几年我也会老去,到那时候,想再给你什么都没有办法。趁现在有能力,你可以在这里安静地学习,考研究生,上学的费用我给你出。我沉默了一会儿,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安排。我辞去了那份单调的工作,专心致志地呆在小屋里,有时等待,有时学习,有时想心事,当我想枫时,我会坦率地告诉杨青,他会安慰我,说终有一天枫会回心转意的,我知道那是谎话,可是心情还是在谎话中渐渐明朗起来了,我会依着杨青的胸沉沉睡去,就像小女孩依着她的父亲,我从不过问杨青的一切,包括他的家,也从不向他要求什么,生活简单而纯净,我不想以后。 冬天渐渐的走近了,空气中开始夹带着清冷的味道。我时常发起呆来,在小屋里隔窗望着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空虚地堆了一地。有时我出去狠狠地踩着落叶,看着它们皱、碎、脏,突然地就有一种咸咸的液体从脸上无声地滑落,日子过得好没劲啊! 那一天是周末,杨青带着我去商场买手套,然后又去中兴酒店吃饭。刚走到绿文广场,我便开始大声嚷着饿死了,杨青说小土,那边有个人老在看你。我说嘿嘿,那是因为我太漂亮。说着我便扭过了头,是枫!他旁边还依着一个短发女孩。枫站在喷水池旁,脸色苍白,死盯住我。我的脸也唰地一下变了色。杨青看看我,又看看枫,小声说:“我到酒店里等你。”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枫抛开短发女孩,径直走近我,询问似的看着我。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一切都显而易见,我什么也不想说。枫使劲摇着我的肩,大声说:“土土,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在堕落,你知道不知道?”堕落?我在堕落?鬼才知道谁在堕落,要不是你当初无情无义,决绝地离我而去,我能这样吗?我恨恨地看着他,生气地拨开他的手,转身向中兴大酒店昂首走去,想起枫失望的样子,我心里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感。 到酒店之后,杨青问可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凶巴巴地说是又怎么样?杨青说不怎么样,他好像还很爱你。我说爱又怎么样?“当然不怎么样,可是你好像还很爱他。”我从来没发现杨青像现在这样啰嗦,整个一大醋坛子。 我爱枫吗?当然。 其实爱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最初只是一种好感。因为对方的外貌或者气质或者根本就是说不上来的一部分吸引住了自己,于是萌发出了要和对方在一起的冲动,那时并没有爱。后来在一起相处、生活,慢慢地,爱便滋生出来了,怕他冷,怕他饿,怕他累,怕他受气,更怕他和别的异性在一起,这便是爱了。就像张爱玲所说,年深月久,爱便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么,我爱杨青吗? 这是和杨青生活了近半年之后,我重新认真地审视这个问题。和他在一起,没有奢求,没有撞击,有时近似于父亲的感觉,有时又近似于哥哥的感觉,没有很大的起伏,只是觉得他的的呵护很温馨、安全,有时呢,却又觉得杨青也是一个小男孩,那么无助,那么孤单的一个男孩。谈不上爱,也谈不上不爱,他所能够给我的只是在冬夜里零星的一点暖意。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一件事,怎么能够去在意它的过程呢? 天气真冷,杨青用他的大衣卷住我,为我取暖。那种安全温馨的感觉又一点一点涌了上来。可是,我知道,等一会,他将回到他自己的家,因为今天是他老婆的生日。我自己的家呢?我有家吗? 杨青把我送到我的“家”后,就走了,回去庆祝他老婆的生日,在宽大的屋子里和温暖的灯光下,吃蛋糕、唱歌、说笑。我突然异常地愤怒起来了,凭什么我什么都要失去?夜真漫长,黑漆漆的,只听见寒风的呼啸,在这个冰冷的屋里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必须走出去。 这个地方太偏僻了,连辆TAXI都叫不到,我只好顺着公路一直走,不管了,走到哪儿是哪儿。风从衣襟里穿过,钻进我的怀里、心里,我只觉得全身都要僵了。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我到了市里。市中心似乎暖和了许多,虽然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可是至少满街的灯光让我不觉得孤单。从绿文广场逛起,我在这个城市不停地走着,一直走到伊水河边。 伊水河是这个城市惟一的河流,靠河有一个伊水公园,风景怡人,秀色可餐。可是夜晚来这里的人却少之又少,因为据说这里经常闹鬼,尤其多的是女鬼。我坐在岸边,对着河中看不见的自己笑了笑,心中想假如现在有一个女鬼出来,我一定和她交个朋友。然后我又想枫,想杨青,又想想《失乐园》那部小说,那里面男女主人公的终结方式是:在高潮时服下毒药死去。那将是怎样的感受?在水里做鬼又是怎样的感受?我就傻乎乎地坐在河边,思索思索再思索。 ※※※※※※ 到喵喵物语看看哦(点击)> 转自 喵喵物语 [ffire.xilubbs.com] 转自 喵喵物语 [miaomiaoa.xilu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