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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冰
那时北方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冻得砖头都能掉渣儿。雪片如风卷着的梨花,扑打下来,眨几下睫毛就掩平了泥地上的车辙印。小学校放寒假后,同学们在有雪的日子里经常打雪仗,要么就踏雪而行,不是去寻梅,而是到平滑如镜的河面上去溜冰。还有,就是跑去看农民们在最冷的三九天“窖冰”。 “窖冰”是干这个活计的人的行话。他们穿得很臃肿,窖起冰来却挺麻利。黑色的铁勾铁签,在明亮的河面上飞动,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块方方正正的冰就剥离出来,仿佛银龙身上的一片鳞甲。那冰有一尺多厚,纯白中沁出蓝汪汪的颜色,可见水质好。我们站在高岸上看,彼此问:“这冰运到哪儿去了?” 答案这就有了。转眼又到了夏天,我们开始有了一个新的玩意儿,学农劳动。这之前,老师还特意教了同学们一首歌:《我是公社小社员》。大家直着嗓子唱:“……手拿小竹筐呦,身背小竹篮嘞……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老师也嘱咐我们说,这是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大家听了,觉得很神圣,但更觉得有趣儿。然后,我们大概是好几个年级,浩浩荡荡地向农村进发。现在想起来,倒是有点儿鬼子进庄的意思。 由于我们这帮孩子还太小,干不了什么正经的农活,地里又没有那么多的麦穗可捡,许多时候就是乱跑乱闹。广阔天地玩起来确实过瘾,而且大有作为。班里有个同学叫芦海。我所以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是因为他马上就要成为一位“明星”级的人物。芦海学习不好,可闲不住,胆子大,就带着我们三五个人跨越垅沟、踏上草地去游荡。 终于有前所未见的东西了,十几个有门的大棚子高傲地兀立在前面。棚子的主框架是粗糙的圆木,搭成人字型,用玉米秸覆盖着,最外边涂了掺和着麦杆的黄泥。艳阳天里,裸露的麦杆闪闪烁烁,大棚子好像一座座从埃及复制来的金字塔。“这是什么?!”“快去瞧瞧!” 顺着铁皮门的缝隙往里一看,一股寒气从里面逼出来。“啊,好像是冰!”“没错,我听我爸说过,这就是冰窖,放冰的地方。”芦海比我们大两岁,听的见的都多。“我看看,我看看。”我们一一趴在门上。冰窖的修缮可能差了些功夫,有的地方损坏了,天光从破洞里照进来。那一块块冰安静地躺着,在回忆作为河水时自由自在的日子。 “哪个学校的?嗯?!”我们回头一望,糟糕哇,芦海“被捕了”!两个农民夹着他,正向我们这边走,一个拿着根棍子,另一个手里捧着一块冰。可能那冰太凉了,他还不停地从一只手上再倒到另一只手上,一面倒一面还骂:“小兔崽子,岁数不大,敢偷凉冰!”“凉冰”,是这里人用来称呼冰块的。原来,乘我们傻看的空子,芦海又转了好几个冰窖。见一个没有锁门,竟大胆的顺着梯子下去,从里边取了一块冰。可他不知道,只有在夏天,这冰窖是有人看守的。别的季节不用提防,也没人打它的主意。正当他沿梯子往上爬时,不幸“落网”了。 一见此景,我们中机灵的,撒腿就跑,别的也晕头转向地跟着逃。后面就有人喊:“别跑,站住,一伙儿的!”听到这个,我们跑的可能真的比兔子还要快。跑的最快的,抢先报告了老师。紧跟着,芦海也被押到了。“芦海偷凉冰,被抓住了!”这个消息,像阳光一样,一下子就照彻了大地,老师同学们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看。芦海也挺害怕的,眼泪雨滴般从通红的脸上滑落。 贫下中农义愤填膺,说了许多虽不连贯但很尖锐的政治用语,在田野地头上给我们全体师生上了生动的一课。让广大同学也感到义愤填膺的是,他们两个跟本不卖我们老师的帐,还说要组织贫下中农们开芦海同学的批判会。最后,老师们没办法,把驻扎在学校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工宣队”孙师傅,大老远的请了来。孙师傅平常对同学们没啥架子,有时还和我们开个玩笑,逗逗乐。我记得他是山东人,因为他想教我学山东快书,可惜我悟性不高,那两块鸯鸳板怎么也打不好,倒是把孙师傅的回音摹仿得维妙维肖。为这个,孙师傅那时挺遗憾的。 还是咱们工人有力量,理论水平也比这两个贫下中农高。孙师傅上来就麻利地抽出“红宝书”,和他们认真学习了几段语录,中心意思就是:放人。芦海被释放了,学校还想给他个处分。据说是孙师傅给扛住了,为的是这孩子今后当兵务工时,不至于受累。所以,那时我挺佩服他,没学会他的山东快书,感到有点对不起他。 芦海在那以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声名大振。不但因为他敢为天下先,还因为他一但欺负我们时,我们就跑得远远的,然后学着贫下中农的口吻,大叫:“岁数不大,敢偷凉冰!”
※※※※※※ 准风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