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镇网吧的格局，和别处没什么不同：都是进门一个曲尺形的玻璃柜台，柜里面无非是些洋酒、洋烟、碳酸饮料，各种打磨的当新货卖的电脑配件。无聊的人，有事没事都聚到这儿，每每扔下四五块钱，寻一台电脑，各自发着狠敲打键盘去了。敲的累了，就在长长的吧台上随便找个地儿呆着，互相的切磋下CS的技术；倘若混的熟了,便可以在老板独享的最新MC机上寻些黄色网站，或者打开机箱自己插上块移动硬盘把许多这样那样的料疯狂的下荡。如果不吝惜钞票，那就能去一人独享的单间在里面随便你搞了，但这些顾客，多是业余的愤青，经济上大抵没有这样的基础。只有穿一身名牌全棉包装的小资，才踱进店面里的高档单间，打开机器，很NIU BI的爽键盘。

我从毕业起便失业，在街口的冰糖甲鱼网吧里当伙计，掌柜说眼色太洼，怕接待不了各位纯棉小资，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一天天的呆在这儿，新进的IT配件总是要想方设法摸上两把，又囊中羞涩玩不起，只的赖着柜台上喝着免费的矿泉，赶都赶不走。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记流水帐之类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柜台外，没事就练练五笔。总算也是一份和IT沾边的职业，但总觉得根本没有前途，好生无聊。掌柜忙着进货和批发，纯棉们一个个目空一切，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孔乙己是混在短衣中而穿纯棉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脸上时常夹些伤痕；头发是二一开的中分，抿的油光瓦亮。穿的虽然是纯棉，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脱，左脚上的纯棉耐克袜后跟总是磨的半透明。对人说话，总要提几个谁都不知道的外国词，教人半懂不懂的。反正大家都赞他说丫挺的，贼有个性。

孔乙己一到网吧，有事没事的人都看着他坏笑，有的叫道，“孔乙己，听说你得让女朋友养着了！”他不回答，只是对柜台里说，“外间，一台电脑，一杯矿泉。”便排出数枚硬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去夜市卖烤肉串了！”孔乙己便睁大眼睛说，“你看见了不说支援哥们儿几毛……”

“什么支援？我前天看见你时，你丫正被城管追着跑呢……”孔乙己便扮个鬼脸，脸上是一副夸张的无可奈何，愤然道，“让不让人TMD活了……卖肉！……又不是卖淫，管得着么？”接连便是犯贫的话，什么“卖肉不卖身”，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网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这里的常客说，孔乙己原来也是某个BBS的付费写手，经常发表些散文，原创些小说之类的，只是性格有些孤傲，不太合群，写一种风格的东西久了，大家都看的不耐，于是斑竹就请他开路。不过他的脾气还是很好的，有些业余写手如果问问他如何写作，他总是很耐心的指教一番。

孔乙己坐下吹吹键盘上的烟灰，试了试键盘的弹性，脸色渐渐浮现出一种自信，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能写小说吗？”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那你咋连个斑竹都没混上呢？”孔乙己立刻显出少见的无奈，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全是高雅艺术的理念和大众品位的矛盾之类，渐渐不说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沉默起来：店内外充满了沉默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总是无话可说，掌柜也略有所思。而且掌柜原来也是个文学青年，四处碰壁后，才开了这家网吧。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说的太深，便只好找些新话题。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喜欢小说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哦……我考你一考。知道挪威的的森林是谁写的？”我想，这么初级的问题，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孔乙己等得无聊，很热情的说道，“不知道吧？……我告诉你，记着！这书都是当今最流行的，是小资必看的书之一，以后在朋友之间聊起来，是很有面子的哦。”我暗想我这辈子连大学都没上，估计以后当小资的机会不大了；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不就是那个一直独身的怪癖内向的村上春树吗，多傻啊，谁不知道……”

孔乙己显出很兴奋的样子，用全身唯一干净的手指头敲着柜台，点头说，“是啊是啊！……挪威的森林是他的代表作啊，知道挪威的森林是什么吗？是一首美国四十年代的披头士音乐，是约翰列农演唱的哦只是最近由伍佰改编了呢！”——又有人来上网了，我过去招呼。孔乙己刚开始哼哼这首老歌，见我忙着，只能叹一口气，敲出了一阵狂暴的击打键盘的声音……

孔乙己就是这样的对文学执着，可是没有他，中国的文坛似乎照旧欣欣向荣，每天都有被媒体捧出来的新人新星——尽管人家可能连汉字都不一定认的比他多。

有一天，大约是旧历新年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算着帐，忽然说，“孔乙己有日子没来了。他还有半个多月的上机费没结清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老顾客说道，“他还能来？……他失业好久了。”

社戏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窗外的梧桐总是最早开始落叶。一天下午，没有一个顾客，我无聊的数着玻璃上的苍蝇。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台机器，外间。”这声音虽然低，却很耳熟。看时又没有熟人。定睛仔细一看，竟是孔乙己站在柜台对面。他脸上明显瘦了一圈，长发居然剪成了平头；还穿了一身西装，打着领带，脚上的纯棉耐克袜换成了尼龙袜，胳膊下夹了个公事包；见了我，说道，“再来杯矿泉。”

掌柜走了过来，一面说，“孔乙己？先把半个月的上机欠账帐结了吧？”孔乙己呐呐的说道，“不好意思啊……麻烦您，先结一半吧，再迟几天吧我一定结”掌柜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还玩BBS吗？”他这回却没有往日的兴致，单说了一句“早都扔下了！” “扔下了么？”孔乙己低声说道，“去TMD吧，那时候真TMD SHA啊……”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屋里的几个人，便都有些尴尬的神色。我取了上机牌，帮开了机，倒了一杯免费矿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放在柜台上，顺手摸出张名片，上面是**人寿保险，业务部，孔乙己……我用很悲凉的目光看着他，他却用种从没有过的语调对我说道：“兄弟，现实是必须面对的，人是必须长大的”。

又是春节，已经能零零星星的听到那些难耐欢悦的小孩子放的鞭炮声了，掌柜盯着记账的黑板自顾说到，孔乙己的帐还没结清呢，哎，这孩子，恐怕是不会再来了耶。于是，默默的用湿抹布擦去孔乙己的名字……我望着窗外突然飘飘洒洒的大雪，心里竟有些失落，哎，总有那么一天，我的朋友，BBS写手孔乙己，还有我们那些曾经充满憧憬的浪漫青春 大约的确已经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