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飞鸟掠过天空的时候,我的心情有些激越。
好象借着一些突如其来的浮光掠影,忽然看到心底的某种隐痛,生命某
段失落的时光触目惊心地重现。
只是瞬间。
我又变得混浊,我的心灵世界混浊得象一摊烂泥。我的身体疲乏无力,
好象随时会如同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当我接触某个人,我希望接触到某种力量,然而我接触的只是感觉越来
越平淡的变化。无论如何,那些在无意识中起伏的漫漫岁月终有一天会因为
被忽略的巨大变化而带给人惊恐。
那些悲伤的时刻,那些茫然的时刻,我感觉不到他的力量。感情的唯一
结果是使某些本性变得透明,再将它彻底撕裂。于是,一切随之烟消云散。
而这一时刻,我忽然觉得恐惧。一种不可名状的凄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将我包围笼罩。
我的生活平静得象一只没有花纹的普通瓷瓶,哪怕碎裂了也不值得重新
熔合。
有时候,渴望能够找到些抵触的东西,好让心里奔跑的遥远的东西慢下
来,让它纳入到真正的平静中来。
有欲望应该是件幸福的事情。而我,在顷刻之间,一切欲望都蒸发了。
所以,我象一片碎玻璃,在摇晃的树影中冷淡地折射着那些一度使我喜悦的
阳光。
或许是害怕某些事物的到来,害怕某些时光,害怕毫无牵挂地活着。害
怕对一切变得漠不关心,害怕失去那些曾经为之激动的东西。
梦里忽然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心情和希望都变得朦胧和金黄。梦见初
恋的人,两双手始终无法接触,好象总有一些不可逾越的东西横亘在中间。
然而那种不可名状的喜悦如同被光辉滤净的水在胸中轻柔地流淌着。只感觉
到一种看不见的微笑洋溢在泥土里,好象自己在一片被阳光和雾气溶化得无
边无际的绿林之中。
“只是暂时性的情绪低落。”我说。我无法承认一切是因为一场灾难性
的美梦。
我无法说出口,因为这个梦,我要永远地离开他。我想去摸索那个一去
不复返的梦。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这个梦,忽然把最柔美的激情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一直渴望不计一切后果地做一件疯狂的事。生活是多么单调和平淡啊,
让人生厌。这个梦,象死水泛起了波澜。可是,我无法满足于平静的湖一样
的人生。
我决定拒绝一切诱惑,拒绝远方。我想回到过去,那个有激情的毫无防
备的年代。我渴望象海水一样狂暴地汹涌一次。
我没有去工作,办公室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可是我没有勇气把手机关
掉。生活虽然已经让人厌倦,可是我依然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虽然我想出
走,从这个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繁忙的城市走到空旷之处。
我从银行里取出所有的存款,虽然不多,可是足够我走完那段激情之路。
也许,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城市了。天空飘着大片大片的白云,可它们都是
转瞬即逝的事物。
我犹豫了半天,才决定坐飞机离开。我多么害怕激情随着时间的流失忽
然烟消云散。我会后悔这一刻的决定。不,我不可以让自己后悔。生活多么
平淡啊。即使在空中,我依然恨飞机为什么飞得那么慢,那两个小时,可恨
的两小时,谁知道我的思想会有些什么样的转变!我闭上眼睛。梦里的那双
眼睛,那双手,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冷淡。
我记得我梦见他送给我一只手表,藏青色的表带,他把它戴到我的手上。
我觉得它美得不象是一块手表,而象是一个发出绿光的魔符。他一定把某些
咒语撒到了我的手臂上。
也许他想告诉我:别从我的时间里溜走,到我的时间里来!现在,我把
时间还给你,我曾经把你的时间带走了,我曾经让你的时间凝固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把它溶化了,你游到我的时间里来吧。我等着你,我现在把我的时
间凝固了,直等到你来,你来溶化我的时间。
我是个用手机查看时间的人,已经好几年没戴手表了。我忍不住就想开
机看一下时间。会发生什么后果呢?我要很努力地强迫自己,才不至于从包
里去拿手机。
终于到了。这是个多么陌生的城市,可是因为有他的存在,这个城市的
一切都变得亲切起来。好象我身体的某个部分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很久。我剩
下的部分会很快熟悉并爱上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曾经多么缺乏改变命运的勇气,我宁愿让时间凝固在悲伤之中,也不
敢去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我已经不敢奢求些什么了。我只要那么一瞬间,
可以彻底地让某段记忆重现。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他的任何近况。那会使我
的心充满难以忍受的嫉妒,尽管也许两天后这些嫉妒就会随着激情的消失变
成可笑的回忆。
我只是来看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里残留的激情,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
我只是想从时间中打捞起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看见他。如果看见了,我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前
去,叫着他的名字,大声欢笑,象从前那样吗?我会牵着他的手走进欢乐的
河床吗?
热情是一种流淌,流出来的,不是蜜,就是血。
人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我们在这片寂静之中酿制着独一无二的声
音。渴望让某个人听到。
他出现的那一瞬,我的呼吸和脚步都停止了。我依然多么地爱着那个影
象啊!噢,那些往昔的时光,那些几乎导致昏厥的激动!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系着领带,从大楼从容地走出来。他几乎没有什
么变化,只是比以前多了分神气和自信。
可是,多看了他两眼之后,我发现自己无法把这个穿西装的人和那个神
态温和、敏感多变的灵魂联系起来。
西装在我心目中是极度理性的标志。它们代表事业和繁忙,我无法把它
和感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我有些惊讶和伤感。他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和所有其他走出大门的人一
样。我曾满心希望看见他失落地走出来,好象他的心灵被什么东西忽然重击
一下,以证明我们中间存在灵异的通感。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就要消失在雾一样涌动的人群之中。我无意识地跟
了上去。我心里再三祷告,别让他坐上某辆出租车,别让他消失得那么快。
还好,他只是穿梭在人群之中,在前面的红绿灯那里停下来,双手插进
口袋,略微向左右看了一眼,便在那里等待红灯变绿。我走了上去,在间隔
了一个人的位置站着,看着他的头发。我看见了一根金色的头发。
当他特别疲劳或心情连续几天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有一、两根头发变成
金色。在它们变白之前,我都会帮他拔掉。
黄昏的风从远处的街道掠过来,逐渐变暗的光线使街道上来往的车辆看
起来无比寂寞和奇怪地耀眼。
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的裤管在狂风中呼呼作响。在噪杂的人群中,
也只有我能听到。
我忽然想再向左前方跨一步,移到他身后,伸手拔掉他的那根金发。
绿灯忽然亮了。
他的手机同时也响了。我惊喜地发现他和我用一样的音乐。
我们第一次彼此接触的时候,音响里轻柔地放着“绿袖”。
他一边听电话一边走过去,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风把他的声音带了过
去,我什么都听不清楚。可那依然是他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化。我几乎就
激动得想掉眼泪。
也许他会忽然转过身。我会做出无比惊奇的样子,好象这是一次无比意
外的相遇。我们会去某个小餐馆坐下,一起吃晚饭,然后道别。
一切其它可能都是不可能的。
他推门走进一个超市,我不敢走得太近,就停住了。片刻后,他拿着一
包烟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抽出一根塞到嘴里,停下来,右手点火,左手挡风。
接着,慢慢地向前走去。
我没有思想,没有梦幻地跟着他走,他走得快,我也走得快,他走得慢,
我也走得慢,好象在演别人的戏。而我自己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汹涌起来吧,心底的海。好象一片无边无际的麦子,被狂风刮成波涛。
让周围的墙壁和店铺都在顷刻间消失,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沉默者,
谁也不向谁张望,只是在梦的边缘行走。让一切都变成灰烬,毫无意义的灰
烬。一切相逢和渴望,都不过是灰烬。
我说不清对他的感情,我只想跟着他走,走到黑暗中,再从黑暗中一个
人走回来。喜欢看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结束。
我开始想念“雨点”,雨点是条长不大的狗,他兴奋的小小脚步急促得
就象雨点一样落在地板上。他总是能让人感到生活是那么纯洁美好。每次闹
钟一响,他就会跳上跳下,发出各种怪叫声想法设法把你弄醒。也许,他是
唯一的理想的伴侣。
人群忽然变得很拥挤,马路边一大群人挤成一个圈,显然又发生了交通
事故。人群很容易挡掉我对他的视线,我不断地穿过人群,拐弯再拐弯、加
快步伐,而他仿佛要远远避开这样的情景,把烟仍进了垃圾箱,大踏步地向
前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我心里着急得很,也不顾礼貌,就推开身边的
人,在听不懂的咒骂声中向前追过去。跟着他在街道上左转、再左转,然后
右转,再左转,再右转。他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我急得只想跺脚,飞快地左右跑几步,向远处张望,可是,没有他的影
子。我的心变得一片灰暗,也忘记了该怎么走回去。
我是个到任何地方都不带地图的人。我不喜欢游玩和逛街,我从来只去
目的地。我习惯了打交通台的电话问路,而不是拿地图认路。现在,我失魂
落魄地站着,不知身在何处,黑暗中淡淡的雾气涌了上来。
我随便叫了辆车,看见电影院的时候下了车,进去买了张票,也没弄清
是什么电影,就走了进去。坐在椅子上。想用某些声音把自己淹没,如此而
已。
从电影院出来,又去对面的茶馆,要了杯柠檬红茶,若无其事地坐在窗
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陌生的人群。在淡淡的雾气里,宛如鬼魂。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远方那个熟悉的名字,象征某种冷淡和平静的生活。
“这么晚了,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
我支吾了一句。
“听,雨点多想你啊。”
电话那头,我听到雨点兴奋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