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结丹梯高万丈——游恒山悬空寺

人生是一场旅途，即便“不满百”而怀“千岁忧”，亦不过昙花一梦，不如索性当作游山玩水的佳期来得快活――闷热的暑期，早知不能出家，武陵桃源亦不能泛舟前往，只好趁俗务闲暇，西行寻找清凉所在。在涞源住过三天之后，决定去访恒山悬空寺。

在路上

涞源是河北与山西交界的县份之一，地处巍巍太行的最北端，燕山与太行山在此交汇，海拔高峻，常年气温偏低，即使在盛夏，日间最高气温不超过二十六七度，而晚间最低气温只有十六七度。因此被称为“凉城”，是天然的避暑圣地。我到涞源的时候，正赶上阴雨，阴冷的晚上要捂着被子才能睡觉，而由于潮湿，感觉浑身粘滞，仿佛裹了一层湿泥巴。

涞源距离恒山只不超过两百公里路程，因此睡足了才洗漱用餐，收拾停当之后登车出发。从涞源向西，过马头关进入山西境内，大巴车便一头钻入莽莽太行之中。这条路是晋煤外运的重要通道之一，运煤车辆把沥青路面压的坑坑洼洼，一路颠簸不说，煤车体大载重，加上山西有名的玩命司机，开起来犹如野战坦克，天不怕地不怕——大巴车见了也要躲着走。这样颠簸着向西过了灵丘县城，便折向西北。两个半小时之后，车进入恒山地区，沿浑河谷底前行，仿佛置身于一条狭窄的通道。两岸悬崖峭壁，千峰耸立，壁顶苍松翠柏，壁上显露着层层叠叠的石灰石断面，谷底则是这条通往浑源、大同的公路。紧邻公路的是浑河上游的河滩，砂砾遍布。

越过路南北岳恒山的山门，两侧的峭壁越来越陡，转过弯来，现出一片水面。路旁有指示牌标明此为“恒山湖”，其实是一座规模不大的人工水库。过了水库的拦河堤，随着人群的惊呼，我的目光越过公路护栏，之间北侧的悬崖之上，一座古怪的建筑豁然呈现在面前，这就是惊世奇迹、被徐霞客叹为“天下巨观”的悬空寺。

悬在头顶的壮观

透过车窗第一眼看到悬空寺，我有些回不过神来。总以为那面峭壁是一幅画，而悬空寺只不过是画中的一个景物。我到的时候，已近中午，正是游客回返的时候。当我跨过浑河上悬吊着的索桥，挤过逆向而来的游人来到崖下，我愈加感觉自己身在九天之上，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头顶的震慑。

悬空寺高居在金龙峡左岸崖壁之上，距地面近百米，真正是须“仰视才见”。抬头望去，约有十几根碗口粗的朱红柱子支撑起一座壮观的寺院，三层楼阁依次倚了山崖顺势而上；朱墙紧贴崖壁，几与峭壁相合，仿佛就是贴上去的一幅画，我甚至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座寺院。――就在这寺的正下方，一块巨石矗立其间，上刻“壮观”二字，落款为“太白”。其后得知，相传这是诗仙游到此处时，为寺所惊，书二字以表达内心感受。原石以没，现存为旧传墨迹的摹刻。

李白是否到过悬空寺，已成谜案，怕不易再解。但他留下的“壮观”二字之于悬空寺，再恰当不过。李白如是，我亦如是。

玄境通幽

沿石壁栈道向上，就到了悬空寺正门——坐西朝东，大门南向。门前建有标明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碍于有些狭窄的空间，山门并不大，门楣上丹底黄字楷体“悬空寺”三字。进入寺门，是一道暗廊，廊内有几通碑石，由于游人众多，加上昏暗难辨，无法确知所刻内容。在暗廊内婉转前行，到东头便看到一座大肚弥勒笑颜迎客。辗转前行，来到悬空寺的主寺院内。——由此解开进寺前的迷惑：悬空寺不空，是一座真正的寺院--说寺院“宏伟”显失准确，但佛像、经堂、僧舍一应俱全，且与其他寺院同样具有神秘氛围。背崖处是一座整齐的二层楼殿，下层中堂是佛堂，两厢是禅房和食宿处。佛堂正中是一座高不及一米的木雕观音龛。从侧厢走廊，来到寺院的上层，这里是悬空寺的主殿“三佛殿”，左右分别是“太乙殿”和“关帝殿”。“三佛殿”供奉三世佛像和铁铸韦驮像，“太乙殿”供奉的则是太乙天尊像，“关帝殿”里就是关羽的神位了。二层两端是南北呼应的钟鼓楼，楼身悬空突出，连接主楼和钟鼓楼的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梯通道。在以上三殿的南北两侧，又修建两间配殿，供奉地藏、伽蓝和千手观音。

在犹如迷宫的寺庙里转来转去，时而过廊，时而登梯，不知不觉中，已到三层悬空飞楼之中。外楼内窟的石壁上，雕刻着三尊石佛，分别是报身佛、应生佛和法身佛。南楼分别是纯阳殿、三官殿和雷音殿，而北楼则建有五佛殿、三圣殿和三教殿，三圣殿分别供奉着观音、文殊和普贤菩萨，而三教殿将释迦牟尼、道教鼻祖老子和儒家始祖孔子供在一起，据说是天下惟一。

一部大书

和如织的游人一同攀登在悬空寺的栈道上，在半空之中俯视下界，仿佛真的超脱了凡尘。僧、道、儒三学千百年来斗争不休，却在这悬空寺内和谐地受人膜拜，一如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和方言，共同发出赞叹不绝的声音。从寺上下来，在出口处找了几部介绍悬空寺的小册子买下，翻看着图文，猛然想到悬空寺本身就是一部大书，兼容包并而又博大精深的佛道学问，精妙绝伦的雕绘工艺，超凡绝圣的建筑技艺，绝非这几册薄纸所能说明，而凡人一时也绝不能读懂。

悬空寺始建于1500年前的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即是历史课本上讲到的“胡服骑射”的皇帝在位之时。大同是北魏的都城，悬空寺所在的浑源县现在仍隶属于大同市——天子脚下修建悬空寺并不难理解——包括开凿云岗石窟。一如这寺名，悬空寺留给人们的是太多的悬念，我们感叹寺院“奇、险、巧”建筑技巧，当初是谁想到在悬崖峭壁的凹陷之处修建寺院？能工巧匠又是怎样悟到了这巧妙的科学原理？又是谁将三圣合一祭祀在这里．．．．．．凡此种种，答案或许已经消失在历史沧桑之中，我们不得而知——到过悬空寺，懂与不懂，都是收获。

从寺院下到景区入口，已过中午，但肚中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站在空旷地带，背倚着悬空寺的全景，请了队友拍了照片。返程的车上，不时调出数码相机里的照片来看，看巍峨的峡谷，看壮观的楼殿，看古朴的摩崖石刻，也许这一切，全源自冥冥之中深切的机缘。脑海里，时不时想起寺内千手观音殿墙基上镶刻的明朝郑洛的《过悬空寺》：

“石壁何年结梵宫，悬崖细路小溪通。

山川缭绕苍冥外，殿宇参差碧落中。

残月淡烟窥色相，疏风幽籁动禅空。

停车欲向山僧问，安得山僧是远公。

昨过招提故不登，重寻兰若问山僧。

峰头青鸟来还否，洞口百云去未曾。

谁结丹梯高万丈，我闻佛法演三乘。

凭虚顿悟心无住，好步禅关最上乘。”

登悬空寺，这便是人生最好的境界吧！

2006-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