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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 离 在外漂泊的时间久了,与自己的生身之地所产生的距离日渐明朗起来。客观上的距离无须言说,主观上的距离也显得很微妙。固然怀念那山那水和不朽的街道,怀念起来又包含了几分酸楚。当初启程之际,你差不多是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的:工作上不尽人意,感情上伤痕累累。你把准备将来做新房的一套房产匆匆卖掉,在那个不温暖的冬天悄悄地出发了。尽管你很低调,仍有一些平时形影不离的酒肉朋友得知你的动向。可是在站台上,真正为你送行的人只有一个至今仍在坚持写诗的人。当时,你深深地感觉到“人走茶凉”的气味实在很浓,浓得像路边的积雪梭角分明。 需要说明的是,你在老家安居乐业的时候,由于工作性质等诸种原因,是个较活跃的人物,甚至小有名气,差不多谈得上一呼百应。临行之际你领受了某种失落,自是百感交集,凭空多了几分悲壮。 毕竟,你从那个四面环山,甚至连主要市区都是依山而建的山城走出来了。 你的心情无人知晓。 你的心事无人知晓。 你放弃了本来很优越的东西而选择了背井离乡,至今也没衣锦还乡,所经历的感受只有鬼最清楚。 一波三折的你一直确信你对朋友们的付出足以问心无愧。然而,当你身陷严冬时节,深刻体验到了世态炎凉。更多的人可以同甘不能共苦,虽然有人不计回报地温暖过你,就像当年你在凄冷的站台上,有人眼睛湿湿地目送着你踏上远行的列车,成为你这一生一世永远都会生动如初的景点。 客观地说,你也有过小人之心并具体到实际行动之中。家乡有朋友出于多种原因开始接锺而至,你基本做到了迎来送往,但你也对个别的人实施报复。比如有人返程之际,明明知道对方眼巴巴地希望你能送站,你却故作不觉,或者找个借口推脱,甚至你还不仁义地干脆避而不见。你这样做并非没有愧疚之意,每每想起对方以前对自己的态度,也就心安现得了,还有一丝快意。 你根本不相信人人都有未卜先知之能。否则,他们怎么预测不到,你终将会一天更比一天过得好呢?没准可以沾上你的光呢!比如你本应该知恩图报地做到来有应声走有送语,担任不仅免费同时提供其它费用的导游。需要的话,你还可以帮助对方解决一些就业问题。 距离,就这样产生了。 某种现实往往就是最具体的距离,经常让人难以逾越。始于八年以前出发那天,你与老家那座山城的距离就确定了。 有诗为证: 远山被我植于昨日 植于抻长了距离而更多情的梦之妙境 值于晨雾 一垄永生的热流 该诗发表之后,听说有人喜欢得不得了。对方却不知道,这首《远山》诞生于那个孤寂的清晨,你悄悄地自我快活了一次的即兴之作,多少有些暧昧。 当初毅然跨出家门,也许是想趁着梦尚年轻,亲自探讨一下外面的世界是否精彩。你很清楚天外有天。可你并不知道天外那个梦幻般的舞台准备让你担任何种角色,更不知道结局。你最初的动机如今翻弄起来仍旧苍苍茫茫,不过,其中当然包括若有机会做个老板过一把瘾。在那时候你还并不知道你染上了一种通病:自我感觉良好。你身上的这种症状或许已经痊愈,不是靠医生,而是靠自己。因为事实渐渐证明你受过的数年教育不是门票,你把自己视为阿里巴巴默默地说: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北京向你(也向所有的人)特慷慨地打开大门,展现你眼前的不是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垂手可取,乃是一条一条被人称之街道或者胡同的路段,穿插着古典的新潮的或者不伦不类的建筑物们。 你曾那么热忱那么忠实地守在家乡那方故土取暖,并未想到竟然沦落天涯,一点也没想到。老家偶有人来,透露一些关于你的传闻,着实让你哭笑不得。你既没腰缠万贯,也没饥寒交迫,仅仅换了一种活法,活得舒展一些罢了。那种被人称作乡愁的东西真真切切在你梦里梦外生机勃勃,而你只能凭借想象翻阅家乡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只能凭借想象重读那山那水那路那人。尽管那山不高那水不深那路不平那人不众。尤其家乡那雪,以婀娜的风姿在大地上纵情写意的盛况于此荡然无存。甚至想念那刺骨的寒风,像众多的小刀刺入身体时的快感。 相对来说,家乡待人一般比较热情、真诚而且爽直,这一特征基本是通过酒充分体现出来。喝酒不用让,感情就是量。你们那里喜欢用酒衡量感情,也表现得比较具体。一旦欢聚一堂,“相识酒”必喝,“感情酒”必饮,“加深酒”必不可少,“难忘酒”更要一干而尽。从欢声笑语至豪言壮语,再到胡言乱语,最后喝得不言不语方肯罢休。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此说未见书载,也无实证。唯有酒后失尊、酒后无德者常见。由于酒官司多,酒导致人轻则笑话百出,重则违法乱纪。有据可查的轶闻屡见不鲜:某处长一喝醉,就为部下擦办公桌。有刘氏,总是喝完二两再喝二两喝完二两再喝二两,每次都喝数个二两,于是得个“刘二两”的绰号。一教师,一顿能饮白酒数斤。有次与人赌酒,喝了一大水壶(五斤以上)若无其事,被称为“酒漏子”。某女士,在餐厅里被戏,一气之下与人连干数碗,众皆烂醉如泥,该女面不改色,因而扬名。某君酒后调戏妇女,警方闻讯审之,该君犹醉未醒,振振有词:我以为她是我媳妇,没想到弄错了。你那时候经常醉得天昏地暗,虽没违法乱纪,光天化日之下也敢睡在街上。有次大醉,竟在街上睡了一夜。 一方水养一方人。你从老家带出来的厚道与豪爽,简直让你受用无穷:你适应了另外一种气候。随遇所安之际,思乡之情渐渐昌盛起来,成为身上最敏感的部分。总想随时走走家乡的马路就像以前那样习以为常,或在某棵树下等候难忘的谁赴约;真想数数父母的头发白了几根是否白得像雪,你想……当然你有各种理由胡思乱想,假设你能丧失记忆定会活得轻轻松松。事与愿违:老家的风土人情,昔日的欢声笑语,缘于为了忘却反而刻骨铭心。每逢节日尤其春节,身在异乡担任异客的男男女女纷纷启程还乡,为与亲朋好友团聚。路太远了,且有诸多琐碎,你不可能年年回家。很多熟识的人历历在目,屈指一数,相别竟已数载,果真岁月如梭。每当有人来来往往,难免缠住来者一遍一遍讲老家的旧人新事。听到妙处自会手舞足蹈,有些消息不尽人意,显然多了几分牵挂。唉!什么地方都有闹市也有误区,什么地方都有赤子也有刁民。父辈陆续离职退休,同辈相继成家立业。家乡的风景线所演绎的内容虽然普普通通,对于多愁善感的游子来说,仍是一种生动的概念:我们都长大了。 几度苦辣酸甜几度悲欢离合,把你哺养成为日益完整的人。比如你知道了何谓思念何谓亲情,你领会了何谓故土何谓乡愁。唯独不能随时回家去见你想见的人们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为久违的家乡添砖加瓦:你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只好衷心祝愿老家山河似锦,人人过着幸福生活。 记忆乃是上苍赐予人的一种折磨,无论苦涩还是甘美,最终你收获的必是一种虚空。多年之后纵然你很快乐你很知足,只要记忆忧在,闪烁于眼前的景物就萧索了。往事因遥远而清新,为你所丢失的乡情、亲情、友情或爱情找回更真实的自己。你无信心保证自己足以辉煌至终,只是想与历史挥手作别。事实证明,你剥不掉铭刻你身心的任何烙印。 总闻被你称为故土的地方,越来越多的人也都知道天外有天了,并对天外的天心驰神往起来,以为处处都是天堂。其实,天外不是天堂也非地狱,而是即荣耀也残酷的战场。所谓荣耀,因为车水马龙毕竟证实了边远地区难以比拟的都市风彩;所谓残酷,因为一旦介身其间必将放弃固有的温室,以你最原始的能量上阵,在枪林弹雨当中赢得一块安身之地。 家乡的天是明朗的天,哪怕地冻之天,心里面暖。天外的天尽管摩登,拥挤的人们大同小异或者似曾相识,心与心的距离却又醒目万分。 家乡的天自有一番挺珍贵的情调:日升而出,日落而归,欢欢乐乐,安安平平。天外的天往往险象环生,只有通过隐形的战火洗礼之后,才能确定等待你的属于天堂还是地狱。 生活总是这样有得有失,其美难以两全。 ※※※※※※ 初生是人 异化为狗 落荒成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