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网友问我,童年的印象是什么? 一朵野花。 花瓶里好多天没有插花了,每天的日子就在上班下班、上网下网中流过去了,连每天插花的时间都给“剥夺”掉,在我的疏懒中,花瓶里的几枝玫瑰花早就奄奄一息的耸拉着脑袋。今天中午下班回家,特意绕路去“明坊”花店,准备买几枝鲜花带回家。花店的鲜花特多,闻着那混杂的各种花的香味走进去,眼睛绕着室内巡视了一下,在众多红色的玫瑰中有几枝黄色的康乃馨放在一起,一瞬间,我感到一阵晕眩,每次看到黄色的花朵都会令我心底深处有一股酸楚的痛感。我走过去,拿了一枝康乃馨,交给花店的小姐,叫她给我包好,她好奇的看了看我,也许觉得我很怪吧,平常都是买几枝玫瑰花的,今天却只要了一枝黄色的康乃馨。莫名其妙的,我今天对其他的花不感兴趣。 回到家里,我把花瓶反复清洗了几遍,然后把那枝黄色的康乃馨轻轻的插上。透明的花瓶装满干净的清水,那清水里的枝杆显得更绿,枝杆上的花朵显得更黄,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我似乎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六一儿童节到了。于是,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去姨妈家玩。我有两个表妹,大表妹与我妹妹同年,比我小两岁,小表妹小三岁,她们都很漂亮、眼睛大大的,身体很壮实,胖胖的;姨妈家隔壁有几户人家,都是野小子,比我们都要大一点,不过,他们常跑来与我们几个表姐妹玩。 我小时候就很瘦小,皮肤白白的,好在有一对灵活的大眼睛,否则就显得没有生机,尖尖的小下巴。小小的个子,正因为这样,亲戚们总说我是妹妹,妹妹是我,为此,我不知哭了多少回。哭着哭着就哭大了,还是那么小个,妹妹比我高,连两个表妹都长到快一米七的个子了,这一直是件使我耿耿于怀的事情,也很幼稚的思想。 在一群同龄的孩子当中,我算是比较文静的一个,胆子特别小。那时,妈妈总是把我那头软软的长发辫成两个长辫子,额头前剪了一排薄薄的流海,这个“发型”一直到去年我都还“恋恋不舍”。 孩子们的年纪差不多,穿门越户,从这家流窜到那家,好像理所当然。我总是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后面跑,慢慢的我也活泼了很多。精力旺盛的孩子摧柳折花,劫后余生的树木,都被剥去了皮。我们是顽皮的孩子,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我一直这样认为。 姨妈隔壁王家的男孩最野,也很凶,他有一个俗气的名字,叫王大奎,个子特壮,不过,倒挺配他的名字的。比我整整高了一个头,黑不溜秋的,总是脏兮兮的,他那年刚好十岁。我很怕他,他说话时嗓门特粗,时不时洒一些唾沫到你的脸上,一直就有洁僻的我,每次在“中招”之后都溜回姨妈家去洗好几遍。有一次被他发觉,他双手叉腰立在我面前,对我恶狠狠的凶道: “你这个鬼丫头,再溜回去洗你那张鬼脸,小心我揍扁你!” 我惊恐的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比我高了一个头的黑影子,吓得腿直抖,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敢哭,你哭我就咬你!”王大奎张着大嘴,伸出两只黑手,向我作了一个咬人状。 “我不哭,你别咬我!”我死死的忍住快要流出来的泪水,可怜兮兮的说着。 表妹他们听到王大奎那粗声粗气的声音,跑了过来,事情才算平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一看到王大奎就躲得远远的,我怕他真的咬我。 于是,我常常一个人跑到姨妈房子后面去玩。那里有一大片绿绿葱葱的竹林。在竹林周围有很多绿茸茸的草,那里的泥土总是湿润的,踩上去软软的,好像要把我整个儿弹起来似的。竹林外面的世界是炎热的,而里面却是凉幽幽的,清风绕绕,于是,我爱上了那里。我每天中午后都会一个人溜到房子后面去,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当凳子,托着两腮安静的听着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还有那欢快的鸟儿的歌唱声。我享受着林中清新的空气。 这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换上一条蓝色的裙子,穿上妈妈跟我新买的凉鞋,披散着头发准备冲出屋子去。却被姨妈一把捉住了。 “这么早跑哪儿去?还没吃早饭哩!”姨妈笑着问我。 “我......我去房子后面走走。”我嗫嚅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吃早饭对于大人来说是一件大事。 “吃了再去吧,乖!”姨妈拖住我的手说。“来,姨妈给你梳辫子。” 好不容易才算把那顿早饭混过去了。丢了饭碗,没叫妹妹和表妹她们就迫不及待的溜到房子后面去了。 早上的空气特别清新,竹叶和小草上都聚着大颗的露珠,空气里散布着一缕微微的草香。各种小鸟在林子里穿来穿去,杂着彼此应合的叽叽咕咕声。我欣喜的仰着小脑袋大口大口的吸着这清新的空气,我小小的心灵被这大自然的美深深的感动着。 我绕着竹子穿梭着,欢跳着,嘴里快乐的哼着“外婆的彭湖弯”。我的歌声与鸟儿的叫声互相应合着。突然,我呆住了,停下了穿梭的身子,闭上了欢唱的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几棵竹子,竹子中间正开着一朵野花,黄色的野花!我惊喜的蹲下身子,眼睛闪亮闪亮的盯着它。 一朵不知名的黄野花!像一朵小绉菊,但它不是,它是开在一株草上面的,叶子像薄荷,绿而肥厚,向四边伸展着,形成一个圆形,而那朵小花就开在中间,遗世独立的开在中间!我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那花朵,然后伏下身子,凑上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清清的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飘进我的鼻孔,飘进我的肺部,不自禁的连吸了几下。我爱得要命! 我整个上午都坐在那里,守着那朵野花发了一个上午的呆。直到听见妈妈在唤我吃午饭,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它。 扒了几口饭,我就急不可待的跑去房子后面。当我快乐的哼着那首我喜欢的“外婆的彭湖弯”蹦跳着跑向竹林的时候,我呆住了。王大奎那黑影子拦在我面前,手上捏着一朵黄色的野花,正咧着大嘴冲我得意的笑着。我的脸刷地变得苍白,心里在狂跳着。正是我守了一上午的小花!看着他脏黑的手指捏着它,泪水迅速冲进眶里,我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愤怒。 “你为什么要把它摘下来?”我狠狠的瞪着他。 “嘿,我为什么不可以摘下来?”他反问我。“这花又不是你种的。” “这花是我的。”我提高了声音:“是我先发现它的!” “哈哈,真是好笑。”王大奎怪笑着。“有谁能证明这花是你的?谁?” “你......”我气得不行。“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王大奎向前跨了步,俯视着我,对我大声吼着,唾沫洒了我一脸。“这花明明不是你的,硬要说是你的,不要脸,不要脸!” 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我感到我那颗小小的心灵要爆炸了,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胆量,我扑了过去,伸手去抢那朵野花。王大奎眼明手快的把手缩到身后去,我追到他后面去,他就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对我得意的嚷着: “我告诉你吧,我早就知道你天天躲在这后面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与我玩,哼哼,你以为你是谁呀,鬼丫头片子,我留意很久了,就是捉弄你怎么样,我故意摘掉这朵花的,就是要气气你,气气你,气气你!” 我简直要疯掉了。一边哭着一边追着一边嚷着: “你这个没教养的脏孩子,你是可恶的魔鬼,你是自私的混蛋......” 我把我在童话书里看到的能骂人的话都一股脑儿的搬出来了。终于,王大奎站住了,扭头瞪着我,对我大声的问着: “你刚刚骂我什么?” “自私的混蛋!” “不是,最前面那句。” “没教养的脏孩子!”我大声的回答着。 “你敢再骂?”王大奎气凶的冲到我面前。“我就撕烂你的嘴!”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看看他脏黑的手里捏着的可怜的黄野花,我就挺了挺瘦削的脊背,仰起头,更大声的叫着: “你这个没教养的脏孩子!” 突然,他向我冲过来,把手上的野花狠狠的扔掉,然后把我按在地上,撕扯我的辫子,我惊慌了,怕极了,拼命的挣扎着,嘴里还在疯了似的喊着:“野孩子,野孩子,野孩子......”双手胡乱的在他身上抓着。正当我们扭成一团不可开交的时候,我觉得身上的压力没有了,泪眼模糊中我看见王大奎的身子被姨妈提了起来,而妈妈正蹲下身子把我扶起。 “怎么跟人打架了呢?”妈妈把我拥在怀里,用手指梳着我已成乱麻似的头发,轻柔的问着。“洪洪不是一直都很听话的么,今天怎么就不乖了?” 花!我的野花!我挣脱妈妈的怀抱,眼睛在泥地上找寻着我的野花。可惜,地上只有片片散落的花瓣,野花已经被我们扭打的身子摧残了,我拾起那些已没有生命的黄色花瓣,抬起泪眼望了望耸拉着脑袋的王大奎,呜呜的哭泣着,他的脸上有道被我指甲划破的血痕,他看起来也是很狼狈,眼睛里透着些不安。 那件事情过后的第三天,妈妈决定在暑假还没有过完就带我们与妹妹回家了。在走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姨妈房子后面的竹林里发呆,王大奎来了。我默默的静静的看着他,他背着手向我走来,脸上被我抓的那两道指痕还清晰的挂着,不由自主的在心底产生了内疚感。真怕那两道血痕永远也不会好了。 王大奎终于走到我面前,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我赫然看见他手上拿着一朵黄色的花,与昨天那朵一模一样的野花!我呆呆的看着他。他黝黑的突然脸红了起来,然后飞快的把野花往我怀里一放,就转过身子飞快的跑了,一边跑一边丢下一连串的话: “洪洪,你不要恨我了啊,我很喜欢与你玩的,我以后会把手洗得很干净的......”跟着就不见了人影,听不见他后面嚷了些什么。 我拿着那朵小野花,哭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只模糊的想起爸爸教过我那句深奥的话: “做人要学会宽容,所以,你才会感到快乐,才能得到更多人的爱和关心!” 第二年暑假,我又去了姨妈家,想看看那个高大、壮实而黝黑的王大奎有没有变。可是,我却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王大奎死了!就在我去的前两天死了!他与一群伙伴去河里游水,突然,他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淹死了。姨妈还告诉我,在他死的头一天还向姨妈问起我暑假会不会去,问我是不是还在恨他。其实,我早就不恨他了,在他送那朵黄色的野花之前我就不恨他的! 听到王大奎死去的消息,我躲到姨妈房子后面的竹林里哭了整整一天。 “叮呤呤”电话响起,打断了我的沉思。我迷茫的看了看花瓶里那枝黄色的康乃馨,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滑落到脸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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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屏幕后边是一只猫
人只有在无痕的境界中方能显示其销魂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