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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网记(四)
第二次开席了,皓月等一行人进了龙家的左偏堂。这次共有13桌,这里就摆了两桌酒席。
酒席上八大碗,四小碟,有山珍,有海味,但现在的人独爱席上的青菜萝卜坛子酸菜。那些鱼肉鸡鸭的剩了不少,大碗扣肉干脆没人动。主人只好临时又加了几盘小菜上桌。
新娘早就除去了婚妙服,换上了紧身的,红艳艳的新装。这时新郎与新娘挨桌给客人上酒,客人们也争着说几句祝贺的吉利话,有的还出了些节目让他们表演。
轮到皓月这一桌了,到底都是当教师的,说了几句祝福便让新郎新娘去给其他的客人敬酒。
当大家酒饱饭足之时,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奔跑,有人嘻笑。
皓月赶忙出门看,只见地坪里龙的父亲满头满脸的红,追上了一位也是满头满脸红的小伙子,从后面一把拦腰抱住,小伙子极力想挣脱,无耐龙的父亲双手扣住他的腰,用力将脸上头上的红往他后背上擦。不一会儿,小伙子的衬衣上染上了几大块红印,变成了花衬衫了;
另一边,龙的母亲,姐姐哈哈大笑着与另外几个人也搅成一团,也是个个成了大花脸。旁边围着的人只是笑,不帮忙。皓月从来未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有点难以思义:好好的衬衣都报废了,不可惜吗?
突然人群中也出现了一阵骚动,跑出两个长沙来的中年汉子,他们边跑边口里嘟囔着什么,一看,原来他们是在追那只白色的,顶着红头结的巴儿狗,而这只小狗正追着龙家的两只灰黑色的丑小鸭。
这两只小鸭子没命的逃,一会儿窜上台阶,一会儿又跳下台阶往花丛里奔去,有几次溜倒在地上。它们不知道这白狗王子是逗着玩的,以为大难临头了,把众人笑得前俯后仰的。
大喇叭里的音乐又响起来:“各家各户,鸡鸭小心”这是《打铜锣》。
三位满脸满衬衣是红印的小伙子站在一起嘀咕着什么,而龙的父母已在一边洗着脸上的红印。
皓月走过去,问小伙子们刚才搞的是什么活动,一位小伙子眉飞色舞:“我们这儿谁家办喜事,只要他家人缘好,就会有人打红,表示喜庆,越打得利害主人家越高兴。龙的一家在我们这儿是很有人缘的,我们三个都是他们家的好朋友。”
“那红是什么做的呢?”
另一位小伙子抢着说:“是印油,我们这儿办喜事三天不分大小,随你怎么害主人不会生气的,但千万不能动女方的家人,一动就犯了大忌,没人敢动的。”
原来是这样,皓月觉得这儿的村民们好纯朴,好可敬。你看,在那厨房里外的十几个老少村民正在忙碌着,他们都是来搞义务帮工的。
这乡下不比城里,城里人有好多指门对户的都是鸡犬之声不相来往,甚至你多往他们家看一眼都会令主人疑是不良之人,所以那城里人办酒席大多是到酒店里,谁也不欠谁。
乡下办酒席则都是大伙儿义务帮工。村民说谁家没有几个大事要办呢?他们中有的就是以前龙家帮过工的,有的是新到龙家来帮工的,攒下点工,为下次自家方便。
亲戚也好,不是亲戚也好,就这么你帮我,我帮你,互相关怀,互相帮助,有的还来自十几里之外。
这乡村里也自有一两户人家备有办酒席的全套设备,谁家有事要办,去说一声就行了,他们服务上门。这会儿正有人往拖拉机上装蒸笼,锅碗,桌椅等物件。
行大礼了。新郎新娘规规矩矩地站在正堂屋的喜桌右边,由一个司仪人主持,向站在对面比自已年长的自家人行大礼,受礼人则每受一个礼就送一次红包给新郎和新娘。
最先受礼的是龙的父母。龙的父母喜吟吟地望着面前的一对新人。
“一鞠恭!”司仪的拖长了声音。
新郎与新娘恭恭敬敬地弯了九十度的腰。这对老人给儿子儿媳送上了两个大红包。
接着“二鞠恭!”
“三鞠恭”。
六个大红包到了新人的手中,新人将红包递给司仪的人,司仪将六个大红包全拆开了,将里面的钱抖散放到了喜桌上。哇!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估计有好几千哪!
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行大礼,一个一个地给红包,最后来了个龙家最年长的人一一龙的叔奶奶。
这位老女人据说快九十岁了,头发几乎全白,但身子也还硬朗。她那满脸的皱纹似乎时刻在向人们表诉着她的人生历程。她被人簇拥着站到了喜桌旁,接受了三个大礼后,她用干瘦了的右手使劲撩开右边的衣襟,从里衣口袋里好不容易才掏出一个白色手绢包。
她的右手小心地把包放到左手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露出了一小叠币来。她从这带着体温的币中取出一张绿色的新币,凑到近前瞧了瞧,再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新郎,而后她又一层一层地将手绢包好,笑眯眯地在众孙们的簇拥下走出门来。
那边几株大树下摆了五六张小桌,子弟校的一部分老师们正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修长城。
有几位中年女教师却跑到菜园下边的田里,扎草把。她们弯下腰,拾起一小把稻草理了理,然后再一弯腰将一大把稻草靠稻尖的一头顺势一拢,伸直腰来,右手往上一拉将草把往前一扔,嗨,草把稳稳当当的站立着。一转眼工夫,她们就扎了五六个。
这扎草把是一项技术农活,因为只有将草扎成让它站着才能干得快些。这活看似简单,可当年皓月为了学它没少吃苦头,总是手在草上划得满是血痕,最后还是做不好。皓月做的草把经不起队长的验收,只要轻轻一扔就散了。
她们一定是知青。等那几位女教师回到地坪时,皓月上前一问果然没错,而且她们下放了八年,难怪扎草把的技术如此娴熟。皓月与她们亲切交谈起来。
知青的年代早已成为历史,但不管走到哪,只要知道对方也是知青互相就会有一份超乎常人的亲切之感,就会愿意攀谈,象自家人一样,甚至见到知青的孩子也有特别亲切之情,这是为什么?皓月说不清。
那棵板栗树下有一堆沙子,三位城里来的小孩正在沙堆里玩。她们用小手将沙子垒成堆,打得紧紧的,然后两个小女孩相对的挖洞,洞挖穿了就成了一座沙桥。她们将各自带来的小石榴轻轻地放在沙桥上,沙桥变成了半个花圈。
旁边一位小男孩趁两个女孩没注意将沙桥踩踏了,石榴不见了,她们几个又急急忙忙挖沙找石榴。一位老教师来干涉了,她要孩子们赶快去洗手。
孩子们望了一眼关注着她们的皓月,说还有一个石榴没找着。皓月知道那沙子是给鸡鸭准备沙浴的,不卫生,于是告诉孩子快去洗手,别要那个石榴了,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走了。
三点多钟时,女方的父母、亲戚上了喻的小包车,主人家提着大包小包地赶来递到车后座。一阵热烈的鞭炮声,喇叭声响起,小车在喻这位大律师的发动下缓缓地向公路驶去。
附近的村民陆续走了,帮厨的也减少了大部分,听说白天共开了26桌,这晚上还有九桌客。皓月一行很想就此道别,可龙说什么也不肯,龙的母亲也极力挽留,只好客随主便了。
四周升起了淡淡的雾时,起风了。这初冬的山风带着冷意袭人,皓月跑上二楼,看见对面的竹林被风使劲的摇曳,摇出了一串串绿色的海浪,在这一个绿浪向前涌去的同时,后一个绿浪紧接着产生,就这样风起浪涌的向前铺去,估计那儿是个风口。
天迅速暗了下来,四周是一个接一个的黑乎乎的山包。前方的山尖上一抹儿新月正对着龙家。这细钩似的月牙清辉淡幽,它的四周有无数闪亮的星星。今天是初一,这月牙像横着移似的不往上升。
晚饭过后,龙的同事们披着夜色,提着各自采购的土鸡土鸭土鸡蛋,前呼后应的坐着那两部车走了。雨田、肖、等人继续玩牌。
雨田的课余活动就爱玩牌,但从不打输赢钱的游戏,因此难得找到不玩钱的伙伴,今晚有这种机会一定会要尽兴的。
平时,皓月很少到乡下过夜,就因为就怕乡下的蚊子和厕所。三十年前皓月就领教了它们的利害:农村的蚊子顿顿吃饱喝足,只只又大又黑,常在傍晚成群结队袭击人畜;
农家的厕所则是在猪栏的一角挖个洞,埋下一口大缸,缸上放两块厚木板。
当你在宽衣解带时,成群的蚊子帮你打针还不算,光就这些八戒的后裔们抬起前足,趴在猪栏上瞪着大眼、小眼瞅着你的那样子,就会让你浑身不自在,心中直发毛。
然而这一次,皓月被安排在一户蒋姓家里过夜,住的是装修了的房间。洁白的墙壁,绿色的纱窗纱门,蚊子进不来,蜘丝也没一根。
最令皓月激动的是如今的农家厕所已成卫生间,热水器,洗手池,白瓷墙,防滑砖,大便器等应有尽有。主人家说,城里的装修不就是附近农家的孩子做的,孩子们把自家也装修好了呀!
当晚,皓月一上床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就大亮了。这一觉太妙了呀!头脑中不再被塞得满满的,就好象头脑里有一泉源被清除了杂物,重新涌流,思绪顺畅。
“我逃网成功了!我逃网成功了!”皓月喜滋滋地向龙家跑去。
早上,皓月一行人告别了主人,迎着初升的太阳,披着一身的金光,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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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中天 浩月中天 天上月 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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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屏幕后边是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