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闻  窗  外

机关的早晨总是朝气蓬勃。汽车、摩托车、自行车一起涌进大门，涌进高高飘扬的国旗后面的那幢大楼。现在开始注重政府形象。于是，宽大的草坪两侧，摆满了锦簇的鲜花，绿意春意笑意，将原有的灰色基调，一扫而光。

小泉坐在办公桌前，依旧一清早就开始读书。从左侧的玻璃窗望去，便是那块广场上的草坪，如绒似布，柔情备至，时时养着他的眼神。翻一页桌上的书，拿下眼镜重擦一遍，小泉不经意间无奈地摇头，一丝凉意袭上心头。

小泉原是乡村中学的一名教师，却不是本地人。他来自苏皖鲁三省交界处的一座城市，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刚刚成年，他就跟着父亲，下到深深的煤矿中间，在乌黑般的地海深处，当一名矿工。幸好做矿工的时间不长，他就实现了上大学的愿望，走进师范大学，上了中文系。至今，小泉还十分留恋大学的日子。岁月轻掷如羽，往事趋于淡忘，但老师的音容神貌却浮现眼前，听讲座的享受如历目前。小泉其实是十分好学的，在他看来，倒不是“唯有读书高”，而是许多腾挪跳跃，欢呼雀跃的忙活，事过之后，恰恰是浪费了时间，却没留下什么结果。这一思想影响着他，直到跟着女友回到家乡，一处典型的江南城市，也就心安理得做了语文教师。城市的喧闹不再，繁华的诱惑不再，江南的空气却是滋润清新。上课下课，进校回家，生活显得宁静而规则。直到某次回北方探亲，昔日的老师，已是某省级新闻单位的领导，见到这位博学多才的门生依旧在乡村教书，便有些惜才起来。很快，小泉就进了一家县级报社，虽说报社不大，版面4开，却也经济社会，文化娱乐，报道的范围一应俱全。小泉本是中文系，虽然对五个“W”知之不多，但功底扎实，又勤奋好学，所以便很快能写通讯和消息。他下去采访，话不多问，却直指要害，一篇通讯写好了，叫做《我们村里的带头人》，登在头版上。退了休的总编大吃一惊，专门跑到报社来，说一句，这是干干净净，象象样样一篇通讯。

其实，小泉到报社来，主要为了随妻子进城，岳父母也搬进了公寓。随着时光流逝，他也日渐烦躁起来。他怕人际交往，怕快餐式的写文章，也怕拉广告。终于有一天，他向总编提出，我要回学校去。这回轮到总编吃惊了，你这人怎么不知行情，新闻单位人家想进还没有机会，发这么多奖金你还嫌少吗？总编几乎一口气的对他说。

消息传出去，这件事变得难以理解。连那位昔日老师也大失所望，给小泉打来电话作了许多启发引导。其时，学校是回不去了，经三番五次折腾，小泉终于离开报社，进了宣传系统的一家机关。

机关的空气宁静而严肃，红头公文如行云流水，各种会议接踵而至。小泉反而显得安详从容。此时，面对各种文件文章，他的潜质却被激活起来，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喜爱的，终究是读书。

于是每天一早，他总是第一个起来到办公室，抹桌扫地打水之后，坐下来就是读书。他不看报纸，不读杂志，而是锁定了考研目标。高等数学，高级英语，中国通史，都放在左边的抽屉里。象当老师时一样，他把读书的程序划成表格，贴在办公桌的台历上，只有空闲，就正襟危坐，研读起来。其时，那些年龄相仿的青年科员，正忙成一片：有的正在打印文件，有的正在电话通知，有的正往领导办公室进进出出勤恳汇报，听候指示。我们的主人公却不管这些，做完了科长安排的工作，照例总是读书。

说起小泉读书，倒是有个历程。起先，他只是把书本放在抽屉里，开出抽屉，偶尔翻上几页，此时的状态，只能“看书看张皮”，尔后书被移到桌面上，却故意在周围堆了几张文件报纸，一有领导经过就用文件报纸把书盖住。这也是机关约定促成的一个规矩，看报纸不是违纪，恰恰是认真学习，领会形势的积极表现。真正的要求上进，就是连报纸也不看。过了一段时间，小泉发现好象没有人注意自己读书，领导们的会议和活动将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自己科里三个人，各负其职，互不过问，显得责任清楚而又宽松从容。于是，他的书开始堂皇地堆到桌面上，甚至做起作业来。这样，他的桌上，时常见到写着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的纸张，小泉的读书，开始渐入佳境了。

也正是此时，小泉犯了巨大的错误，他把领导和同事的容忍当作学术上的宽容。其实，对他做事心不在焉，工作被动应付，加班内在消极的意见日趋集中。有一次，当主要领导来到他的办公室安排工作时，小泉还处在研读的状态之中，嘴里喃喃读着英语。领导的意见说完了，他却记不清说了什么，于是，龙颜自然大怒，他受到一次严厉批评。

一石激起千层浪，机关的议论自然指向读书。在经济社会发展到今天，机关的作风，就是真抓实干，宣传的任务自然很重。有人却在风暴的中心如此专心致志，不闻窗外，这就不能不使人质疑他的素质。

渐渐，小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是外地人，语言不通，给人少了许多亲和感；不善交际，极少和同志在工作时间商量办事，业务时间喝酒打牌；书生气太重，所谓办事不活络，反映不灵敏是也。这样一想，心情立刻灰暗起来。然而，党政机关不同于新闻单位，对面的科长干了18年，那位局长已经做了21年。想走，没门。

好些日子小泉变得没精打采，蓬乱的头发留得很长。然而，他内心开始不服，书是不读了，工作却依然拖拉。一日，办公室无人时，他随手翻开一本杂志，却看到这样一篇文章——《总会有人欣赏你》。文章不长，说的是在朋友家品尝马兰头，一种色泽翠绿的野草，不注意时割猪草都不要，然而，有人慧眼识宝，马兰头甚至走上了宾馆的餐桌。

这文章给小泉心头注入一丝阳光。几日以后，他又继续读书。科长局长认定他没有政治野心和进取愿望，也就不再计较他。只是小泉改变策略：做完事，再读书。这样，氛围好了许多。

几年之后，小泉读完博士学位，当然过程之中充满艰辛。也有人私下议论在职读博士没什么名堂，不闻窗外只是为了个人奋斗等等。小泉权作未听见。只是有一次机关学习会上，有人嘲讽说机关里也读出个博士来，小泉勃然大怒。但他却骂自己无能，同学早已作了教授等等。然而这一骂，局长似乎发现了他的潜能。局长要获研究生，就请小泉代劳，不多久，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就从打印机鱼贯而出。小泉也被人称为“博士泉”了。

后来的发展出人意料。上面的省辖市来招聘领导秘书。市委书记的意见是，要有党政机关工作经历，要有博士文凭。前一条可择者多也，后一条无人能及，于是，小泉直到市委领导身边，成为一名处长。

往事已经如烟，争论还在继续。和小泉工作的那些同事，有人勤奋努力过，有人经营活动过，均不如他的发达。时至今日，依旧有人愤愤不平。于是，我也把那篇文章找来，读了一遍。

总会有人欣赏你，应当在于你的自身价值和正确观念。不闻窗外，无心插柳，机遇来临也能成就人生辉煌。刻意追求，不懈奋斗，反而不能达到预期目标。显然，我们都会面对这样一个两难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