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之源:
“我们说人人生而平等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百万富翁和贫民都要生孩子,他们的孩子生来就不平等,但我们应该为他们提供平等的机会”
——西方一近代思想家语
“我所说的无序流动,主要是指大量在北京找不到工作或是没有合适工作的人。这些人素质比较低,长期没有工作后,往往会铤而走险,给社会治安带来不安定因素。北京城市发展并不太需要这些人,选择北京对于他们来说也可能是盲目的。人口准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促使这样的人离开北京,让他们寻找适合自己发展的地方。”
——东方一地域歧视家语
你是蒙古人,色目人,还是汉人?你是北京人,上海人,还是民工?历史还在延续这些惊人的相似吗?
——网络一小人物遥想当年语
☆ ☆ ☆ ☆ ☆ ☆ ☆ ☆ ☆
搬来这座小城,屈指算来已有十几个年头。
十几年过去,我的家依旧:矮矮的砖平房,屋顶覆盖着黑黑的油毡,剥落的墙皮,烟熏火燎的椽头,油漆斑驳的门窗,门前窄窄的巷道,房山旁兀立的沥青电线杆,一切一切都在向外界昭示着这里的苍凉,落后,猥琐。这里是一个政府还来不及关注,开发商还不屑一顾的地方,北方小城的一个贫民窟。
原本想在城里找一个红砖红瓦,门前有块闲地,冬可堆雪,夏可做畦,春可观花,秋可收实的房子,但终没实现,只在城中不当不正的地方找了这么一处居所。
住平房与住楼大不相同,住楼的人们享受现代化,无备柴点灶烟熏火燎之劳力,也无邻里相借攀谈之烦扰,厅室相连,东西是四步,南北也是四步,斗室之中,四季如春,煮香茗,搓麻将,看电视,逗儿孙,似杨过小龙女墓中之隐。住平房的则依然承原始之烟火,受寒风热雨之困扰,风卷三重茅,雨漏更不歇,是家常便饭,更有鸡犬相闻,邻里相扰,门前叫卖,弄里车喧,梁上君子常光顾,捧钵乞丐总侍门。更尴尬的是,我住的这一方贫民窟,尽是社会三教九流人物:修车的崔瘸子,卖地瓜的左丘大嫂,蹬三轮的右门词赋,卖鸟的单眼吊,卖猪肉的柳下屠户,终日泡麻的南郭小妹,还有卖皮肉的北厢春客。出来进去,满耳是超一流的俗言俚语。
本想住楼,但妻不同意,她说不喜欢楼的高,心虚,不喜欢楼的封闭,寂寞。
初来乍到,邻里乡亲的性情还不了解,一段时间里却也相安无事,我也就渐渐沉下心来做我的事了。虽在上下班的路上,进出家门时碰到邻里只互相点点头,挤出点儿交际的笑容,彼此还有些生分;妻子时常买米买菜,洒扫庭除,见到邻里总要聊上几句,在街上碰到正在营生的他们,也会热情问问生意上生活上的事儿,所以在全城不知道我的很少,可在我们那一块儿,邻里称我为“谁谁的男的”,是附加称呼。
我就是从妻的那里开始多少了解这一带街坊邻居,并与他们逐步相识,用心与他们对话,重新认识我们的邻里,在权贵们认为是麻烦,是社会包袱的一群社会底层的人们。
☆ ☆ ☆ ☆ ☆ ☆ ☆ ☆ ☆ ☆ ☆ ☆
飞天鼠左丘公律
职业——空手道
我第一个认识的是左丘公律。
住进新居的第二天,我和妻到街里去买一些日常用品。回来时竟发现屋中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蹲踞在我家灶前正偷吃那半盆还未收起的玉米馇粥,吃相很狼狈,鼻子以下沾的全是饭渍。被捉住,却很坦然,告诉我们,他是从墙头翻进来的。砖围墙不高,是难不住这些半大小子的。骑墙头,跳壕沟,也是我在他们那个年龄的拿手好戏。我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那里住,父母叫什么。这些本来带有审讯味道的问题,在一般孩子受到压力之后,往往会死不回答或号啕大哭,可他却像准备好了答案,一口气答完:
“我叫左丘工棚,家就在胡同的另一端住,爸爸没了,妈妈卖地瓜。”
我依稀听得街道的委主任说过,附近有位左丘大嫂,丈夫在北京打工时,吊车的缆绳突然松动,一筐红砖全砸在身上,当场死去。黑心的工头硬说他违规操作,一分钱的抚恤金也没给。这样,左丘大嫂只好带着在工棚出生,已念完了小学的左丘工棚回到了故乡,靠卖烤地瓜养家糊口。辍学的左丘工棚无人照顾,常与社会上的小哥们混在一起,渐渐地混出了个名号——飞天鼠。
小左丘的答话让人觉得这孩子已习此行以为常,没有偷窃被捉的常人具有的羞耻心,也许是多次被捉,被审,相同的问话,已麻木了。可他之后所说的偷窃缘故则让你哭笑不得。
他说:“原以为你在政府上班,会有些币子,谁知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有。饿了,家又没饭了,所以就吃了你家的饭,就算是不空手吧!”临走还说:“你可以报警,但不要告诉我妈,算我求你们啦!”
我们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左丘的妈妈,因为我们是邻居。
此后,妻就结识了左丘大嫂,常接济她母子。左丘大嫂很感动,时常叫小左丘送些木炭和卖剩下的地瓜给我们。常了,左丘的机灵,善解人意也引起了我的好感,好在儿女都不在身边,有时也和小左丘说说笑笑。一次,我说:“工棚,你这名很不雅,不如就叫公律吧!”小左丘眨眨眼问:“啥叫公律?”我随口说:“就是大家都要遵守的规矩。”小左丘当时没有吱声。但不久他真的就叫了“左丘公律”,他还向他的伙伴炫耀,这名是一个大学问家给起的。
时间长了,小左丘和妻处得很融洽,张口闭口“二妈”,“二妈”地叫,有时叫得我真的怀疑她是不是妻亲生的。小左丘有个嗜好,就是喜欢看书。我的书很多,左丘帮她妈妈做完零活,常常在我妻的默许下溜到我放书的书库里,一看就是一小天。
后来左丘大嫂见到我们就连声感谢,说小左丘自从我们来之后,以前那毛病好多了。干脆好人做到底,我把小左丘介绍给朋友,一位在乡下办农场的老部下那里做了马车老板,管吃管住,每月也有几百块钱的进项。
一日,几个旧相识相邀,酒至半酣,其中一位动了雅兴,叫了几位小姐,对其中一位嘱曰:“这是我大哥,你要陪好,不然……”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这也许是我始终不能进步的原因。小姐见我起身要走,连忙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欲按我坐下。此情此景恰被门外路过的一个邻居看见,这位我妻的死党很是气不公,回去向我妻说了此事。
不久,我甩脱小姐的纠缠回到家中,妻当即问我酒店之事,我百般解释,妻终有芥蒂。
翌日,去离城五里的岳母家晚归。行半路,恰遇左丘公律赶马车而至,强邀上车。
车上半车玉米青棒,我以为又是偷的,腹诽不已,欲下车步行。左丘公律似看穿我的心事,冷冷一笑:“没关系,这是头儿给的,让尝尝鲜,这里也有你一份儿呢!再说,就是偷的又咋样?不要以为你们当官的就比我干净,哪个不偷?谁个不抢?不然,凭什么同样挣一脚踢不倒的两个钱儿,你们的日子就比我好过那么多?共产党瞎,老百姓不瞎,别把老百姓当傻瓜。你们偷我们的是变成了钱,我只不过拿回了你们认为是垃圾的一点点。你们谁常年到辈地以苞米和青帮子白菜为食?凭啥大鱼大肉好酒地胡吃海喝?切!”我无言以对。
左丘公律也不愿理我,把鞭子扔给我,往后一仰,靠在玉米堆上,望着天,吹着口哨,很悠闲。
一转脸,左丘公律见我妻郁郁不乐,一骨碌爬起来问:“咋地啦?有小的啦?告诉我,我做了她个婊子!”
妻看着我,摇了摇头。
左丘公律又躺下去,望着天自顾自地说:“甭管那事儿,只要过年和咱一起过,就是咱的人,就有咱的家!”
我鼻子訇然一酸,眼泪流到了双颊,凉凉的,那感觉很分明。
以后的日子,那块无人问津的贫民窟,终于也卷进了房地产的泡沫中,我们和那里的邻里,和左丘大嫂、左丘公律失去了联系。
左丘公律,你在哪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