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作秀记》

         ——文/又见珊瑚

早晨早早起床，麻利地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就直奔那间朝南的、面向花园的房间去。那是个没有外界干扰的好地方，我打算在那歇上半个月的时间，顺便为自己的身体补充足够的维生素ABCD……

刚踏进房间，还没来得及撂下行李包，手机铃声就“叮叮”大作。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响铃声，我十分诧异，这可是我上海的手机号码，我已经关机半个月，怎么今天刚开机就有人打来了？

“喂，你好……”我按下接听键。

话筒那边，同事Tina的声音穿过电话线直窜而来：“Wendy！天哪！总算找到你了！你玩失踪啊！”

“我在休假。”我解释道。

“知道你休大假，那也用不着关手机啊，让我们哪找你去？”

“找我有事吗？”

“主任说，今天《同一首歌》走进厦门，蒯部长过去了，要你今晚去赴个饭局。”Tina的声音急迫而坚定：“XX集团的姚总也在，和青年作家陆宇谈赞助出书的事。主任要你一定陪蒯部长出席，争取把姚总明年的广告谈下来。”

“我在休假。”我皱了皱眉，心里暗暗后悔不该开手机。开手机的目的，是为了接收前些天朋友承诺的短信，谁知短信没收到，先收到工作任务。

“主任说，要你必须去，在场的都是文人，就当作场秀。”

 ......

呵，文人！什么是文人？在我们那个圈子，“文人”暂且作编辑、作家、教授、知识分子的统称。

文人这些年吃吃喝喝的机会很多，跟城市的日趋繁华成正比。使得饭局通常有点像一个小型的座谈会，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吃饭”就相当于在某一个行业内的江湖上露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要混，而文人的江湖依我看就是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酒楼里，在那些活色生香的酒杯里。因为它往往能决定一个文人的命运。一个默默无闻的幕后工作人员，在吃了一顿饭后，就干起了主持人的行当，并很快窜红；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写作人，在吃了一顿饭后，不但出了书，还拉到了赞助，一不留神也成了“畅销书”作家……

 ……

我没法拒绝主任安排的工作，因为我了解主任的脾气。要怪，就怪自己不该打开手机。

我环视了一下八楼这间墙壁刷得雪白的房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的境况是尴尬的，但我说不出口，我一向不擅长拿理由来拒绝某某事。我的拒绝和承诺一样，从来都是没有理由的。

傍晚，我坐上蒯部长的车，随他一同来到这个城市最气派的一家酒店。远远看见一位小伙子热情地迎上前来。

“蒯部长，您好！我是姚总的秘书小赵！”小伙子西装笔挺，满脸堆笑。

部长点了点头，径直朝里走去。我和小赵紧紧尾随其后，像忠诚的随从，一左一右，似乎更像他的两条腿。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心酸。

 ……

一桌人喝酒喧哗，高谈阔论。青年作家陆宇和姚总的秘书小赵竭尽巴结本事，一圈一圈地敬着酒。与其说敬酒，不如说自己灌自己。在座还有另一位女士，约摸40多岁，据说也是作家，一个晚上拼命地往领导和老总的碗里夹菜，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反感这个动作，并暗暗发誓，在自己40岁的时候，决不往任何男人碗里夹菜！包括我的先生。

我理解陆宇和那位中年女作家的心思。他们希望通过这顿饭，为出书寻找赞助商。我干的是媒体，深谙个中奥妙。其实，这些总经理董事长们压根就不知道你是谁，所有友谊的意义，在名片交换的一瞬间已经完成了。你只是一道菜，而且还不是龙虾、鲍鱼，只是一些蔬菜，是这些总经理董事长用来解腻的罢了。

“吃菜吃菜！小王！”姚总对着陆宇比划着，这已是他第二次喊错了陆宇的姓。

陆宇受宠若惊地伸出筷子去夹菜。而那边，中年女作家又往蒯部长碗里夹了不知是第几筷子的菜。呵！人一旦有了目的，就会变得特别愚蠢。

“喝酒喝酒！我们最羡慕的就是干你们这行的，作家！多好，多自由，多有品味！”董事长的脖子已经被酒精渗红了，使他的脖子看起来更粗壮。我想“财大气粗”的典故就是出自于此吧！

女作家适时地从包里掏出一本有她签名的小说，双手递到董事长的面前：“这是我2003年出的一本书，送给您留个纪念。”

“哦！久仰久仰！”董事长接过书，象征性地翻看了一下，随手放在背后的座椅靠背边。

 ……

转眼间，已经几瓶酒下去了。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陆宇开始有点失态，嘴巴里反复地说他大学的经历，单单那篇毕业论文，他就来来去去说了不下四遍。当然，我也被连续灌了好几杯，还好，这儿不是蒙古，不是丽江，不是芭堤雅。没有让我动容的人和事，就像没有度数的酒，越喝越清醒。

董事长此时也已经高了，站起来十分投入激昂地说着话，边说边朝坐在下面的人招一招手挥一挥衣袖，云彩倒是没带走，却沾了一袖的调味酱。

我头有点晕，但意识很清醒。我知道只有“作”完这场秀，才能回到八楼那间墙壁刷得雪白的房间里去。于是，我喝一口酒，想一下八楼的房间；再喝一口酒，再想一下维生素ABCD；然后继续喝，继续想想我最喜爱的那间四十论坛……

吃吃喝喝了两个多钟头，终于散了。董事长、总经理、部长们起身，在秘书、青年作家、中年女作家还有我这个跟着作秀的小女人的簇拥下开始往门外走。

我一眼瞥见女作家送出去的那本签名小说，冷冷清清地躺在董事长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这时小赵悄悄走到我面前，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们姚总的私人名片，姚总希望有机会和你单独谈谈明年广告的事。”

说完这话，他用他那被酒精熏红的眼睛暧昧地朝我眨了眨。

我接过名片，是的，这是一张“私人名片”，有两个以上的手机号码，有EMS地址等等……这和刚才落座时发的名片不同的是：它是给“私人”的。

小赵转身往外走。我再次回头看了看那本孤零零躺在椅子上的小说，迟疑了三秒钟，我一步跨上前，将那本小说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然后，我把那张“私人名片”放在了那本小说刚刚呆过的，被董事长屁股坐得发烫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