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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传奇(3)
第三回 入魔界垂髫遥想惊梦醒
步青云风华酒仙沐春风
话说上回书说到酒仙酒后的一番真情吐露,激动了纯真的小遥想。遥想根本不知道,酒仙现在正处在人魔两界的激烈交战。酒醒之后的酒仙仍会失去这久违的纯真,受魔力的驱使,去破坏这个世界。
遥想忘记了这个魔界的凶险,忘记了自己和酒仙在现实中所处的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他正一步一步接近魔道,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在酒仙软磨硬泡,威胁恐吓下,遥想不得已帮他写了一份向全瀚海 “四旧”挑战的《宣战书》:
全魔界人等知悉:
伟大的万岁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
理发的不准理什么无缝青年式、青年波浪式、螺旋宝塔式、鸭子屁股式、狗崽子式、流氓式、阿飞式、小瘪三式……。 伟大的万岁还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所有魔界的专政对象,今后绝不允许你们梳大背头,穿着牛仔衫、鸡腿裤、火箭鞋到处放毒,绝不允许你们梳着鸭屁股头发,抹着夜来香,擦着香粉,穿着牛仔裙、港式衫、高跟鞋到处乱窜。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 伟大的万岁又教导我们说:打倒私有制。所有周扒皮、刘扒皮、王扒皮们,你们这些吮吸劳动人民血汗的臭虫,必须停止吸血,财产一律归公;银行的革命同志,你们立即没收牛鬼蛇神的股息和取消存款利息……。 上述条令,即时生效!若有违犯,我们将坚决打倒之!
酒仙给遥想找了一块红布,上面用毛笔蘸黄漆写了三个大字——“红小兵”。
酒仙说,有了这个袖标,就是革命同志了。
遥想有点儿对酒仙感激涕零了。一个牛鬼蛇神的狗崽子,谁谁谁的孝子贤孙,今天能加入革命的队伍,都是这位南北炕住过的小伙伴的提携啊!
酒仙自从有了遥想这个小笔杆子,他更抖了。他一边发出战斗的檄文,一边在几位别有用心的老前辈指导下精心策划了几大战役:
第一次战役,他率领着全班的小伙伴打着“瀚海革命军”的红旗,猎猎招展着,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香海庙进发,去破坏全瀚海唯一的一座几百年历史的寺庙。
遥想开始还略有踌躇。但看了酒仙兴致勃勃,激动得脸都泛红了,也就打消了劝阻酒仙的打算。
香海庙坐落在瀚海的西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丰饶富庶。寺庙占地好几公顷,大殿雄伟巍峨,殿前古榆苍翠。据说此庙历经元明清至今几百年,虽磨难重重,却屹立不倒。真不知能不能逃过此劫。
酒仙和遥想他们来到香海庙前,发现原来香海庙早已破败不堪,大殿的牌匾早已被摘下砸断躺在一棵千年古榆下。大殿一层做了学校,二层做了供销社的仓库。殿里殿外的佛像头破臂断,腹穿腿折,东倒西歪,异常凄惨。虽是异类泥身,看得遥想也心涌酸楚,不是滋味儿。
酒仙和一些小道友爬上庙宇之顶,将尿布似的军旗展开,象征性地做了占领的仪式,扒了几块特制的青砖,就打着得胜鼓,高奏凯歌,撤回革命大本营了。
第二次战役,将全瀚海的所有旧有的名号进行了扫荡,为它们改了新的具有革命意义的新名。如,北关小学改成红卫小学,东关小学改成红旗小学,南关小学改成工农兵小学,西关小学改成向东小学,站前路改成朝东路,李连贵大饼改称革命大饼。同时配合其他革命同志剪细腿裤,剪长头发,锯尖皮鞋、撕旗袍。
最精彩的是,一次酒仙、遥想和几个小伙伴在大街上迎头碰上酒仙的堂姑母,就是曾给酒仙一枚果子的那个邻居。这老太太是从民国过来的人,裹着一双民装小脚,走起路来,袅袅娜娜,无风自摆,煞是好看。酒仙一见,又想起了那一枚吝啬的水果。一使眼色,几个人就把老太太围住了。遥想一急,连忙挡住了已掏出剪刀的二疤瘌,回头对酒仙说:“嗨!她可是你姑啊!”谁知酒仙破袖一挥,正气凛然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是论亲排辈,革命是暴力……”说完也不管他姑妈哭天喊地骂他“王八犊子”,硬是将一双做工精致的三寸金莲的外壳剪碎。那一次,酒仙的生父也没管他是不是什么革命派,硬是把酒仙摁在当院,当着那么多的人用狂风暴雨鞭法打得他三魂出窍,五魄离体,屁滚尿流,一连数日不能亲临革命第一线,给瀚海革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酒仙暗地里这个恨,恨之入骨,融化在血液中。酒仙当然不会恨他的父亲,肉身是他给的,顶多再拿去罢了。可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情同骨肉,比亲兄弟还亲的阶级弟兄,竟然一个个围观看热闹,尤其是遥想,往常酒仙被打时,总是奋不顾身地护着他,今天不但没有护,还有点幸灾乐祸。恨的酒仙牙根都痒痒,一连几天都没跟遥想说话。

第三次战役,配合高年级道友开先生的批斗会。那次批斗会最壮观,最刺激,最令遥想触目惊心。
全瀚海所有先生都在批斗之列,包括遥想最仰慕的孔先生、孟先生、庄先生、陶先生、马先生、谢先生……。
这些老先生都在台前撅着屁股,头离地一拃高,腿不准弯,腰不准直,双臂不准下垂。不知哪个魔头给这种姿势起了个名叫“喷气式”。
遥想琢磨:“那滋味儿肯定不好受。”
批斗时间很长,太阳正午就开始晒,直到金乌西下,倦鸟归林还在撅。
有几个年纪太大的,已经躺倒在地了,任几个小道友拳打脚踢,始终也没有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酒仙被这种场面刺激的揎袖捋臂,跃跃欲试,几次想站起来加入到敢打敢拼的小将行列,却被遥想死死地按住。
这时一个高年级道友手提一根木棒,朝挣扎站起的解先生当头一棒,血立时流了出来,直淌到先生的嘴里,被先生咽下去。
先生的喉结不住地动,血不停地流。
血是最刺激感官的,尤其是同类的血。它令所有感受到的感官为之兴奋,躁动。野兽如此,人与野兽同源,更是如此。
一直按着酒仙的遥想突然一跃而起,挥动紧握的拳,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
所有人以为有人在领喊口号,于是雷鸣般的口号响彻云霄。主席台上的头头们见群情汹涌,喊的口号又是万岁语录,也无可奈何地跟着喊起来。
大会在解先生的终于不支倒地而告结束。

酒仙和遥想的冲突终于爆发了。
回到班级,全班开始选举班长。遥想因平时还坚持修道,且业绩精进,人缘颇好,故得到了全班大多数道友的认可,以五票之优,将酒仙挤到了第二的位置。遥想有些得意,自从遭劫以来,他与酒仙屡次较量,屡次失败,已经好久没有今天这种感觉了。他偷看看酒仙,酒仙面沉似水。遥想心中又有些不托底了,他知道,别看酒仙修道愚钝,可玩儿魔道却驾轻就熟。说不定这小子又出什么怪招。
果然,表决时,酒仙慢腾腾地站起来:“我向广大的革命战友只问一句话:我们的政权应该握在什么人手中?”异口同声:“当然是我们无产阶级。”
“好!那么,遥想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牛鬼蛇神子弟!”不愧是酒仙,大辩论练就了他一嘴好口才。
打蛇在七寸,酒仙深谙其道。他把遥想的每一根肋骨都摸得清清楚楚,哪一根是泥做的,哪一根曾受过伤,哪根是软肋,哪根是致命,分毫不差。
出身的选择是遥想今生前世的最大隐痛,是他来这世上的最大败笔,出身使他从遭劫一开始就饱尝羞辱,成为缠绕他人生的一个莫名的怪圈。
酒仙穷追猛打:“遥想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卫道士,他读黄书,光我知道他就看过……还有,那天的批斗会就是因为遥想的破坏才没有达到预期目的,是他按着我,阻挠我的革命行动,是他带头喊口号……”遥想彻底被击晕了。
从小就在一起厮混的光腚娃娃,为了争一个没什么利益的破班长,不惜撕破脸皮,揭其疮疤,伤害脆弱的自尊。好可怕!
不久,遥想的袖标被收回,被定为牛鬼蛇神的忠实走狗,孝子贤孙,死不改悔。
过后,遥想检讨自己,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如酒仙革命坚定。佐证是:
写宣战书是酒仙逼的,说明了自己革命的不主动;
捣毁香海庙时自己曾经动摇过,说明自己革命的不坚定;
剪酒仙他姑的小鞋时自己心怀不忍,说明自己革命的不彻底性;
批斗先生时自己终于跳出来,公开保护牛鬼蛇神,破坏了革命,那不是和牛鬼蛇神穿一条裤,走一条路又是什么?
遥想这么一想,先天的那一点灵光再现,倒看开了很多。
他离开了学校,离开了革命,回归了自然,在最接近天与地的地方,继续他的尘世修炼。
酒仙因为几次战役组织得好,扫荡了四旧,有力地打击了牛鬼蛇神嚣张气焰,为魔界革命做出了贡献,被作为革命接班人重点培养,官职一路飙升,累至班长,年级道友主席,学校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虽无俸禄,却也风光无限。
遥想成道后曰:“此十年断代春秋,乃是瀚海一部荒唐史、野蛮史、疯狂史、缺德史、贫困史、封建复辟史、思想僵化史、民众可悲史、遗患无穷史……。我曾冒千刀万剐之罪怒责老大:‘为何如此这般摧残这个脆弱的国度?’不想老大竟号啕大哭:‘吾非不帮,无奈耳,汝等自作孽,不可活,魔障无边,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连基督老儿都挡在万里之外,吾实无奈,吾实无奈,惟自拯矣。’”
真是:魔海无边回头是岸,尘世有涯欲念无边。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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