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

一连几天，天总是阴阴的，失去了北方冬季天空那永远亮丽的风采。

阴天给每一个生存在这个天底下的人们带来了忧郁，带来了不安，带来了生活上的许多不便：没有阳光，气温下降，为了取暖，人们就要拼命地往炉中塞煤呀，木头呀，各种秸秆呀，那可都是钱啊！更苦了那些用太阳能取暖的，太阳不出来，没能量，盛满水的器体冻得不是爆裂就是变形。

雪也在这阴天里凑着热闹纷纷扬扬地降下了。

好大的雪啊！先是大片大片的飘飘洒洒，虽不如燕山雪花的大如席，却也如欢舞的彩蝶，弄风的秋叶。雪花从视线外连连绵绵扑来，静静悄悄地躺在冷冷的地面，屋顶，树冠，不一会儿就将大地上的万物打扮得白白胖胖、臃臃肿肿的；雪下到没脚面的时候，有了少许的风，雪花有些小了，也急促了许多，斜斜地随风而去，没了先前的婀娜娇媚。家家的房屋覆着厚厚的雪，显得门窗更分明，像冷天挂满了霜的眉眼。

我们这里史称“八百里瀚海”，现在由于十年九旱，来过的人就谐音戏称“八百里旱海”。今天这样的雪已是二十几年未见过了。缺水的地方才能感受到水的金贵，我们这里的农村对春夏的雨，冬天的雪特别有感情，除了知道“今冬小麦盖上被，明年搂着馒头睡”的北方农村俚语，更知道“瑞雪兆丰年”的全国通用农谚。雪，是农村人来年的希望。

久违了的雪，调动了人们阴沉了几天的脸，大人孩子望着窗外厚厚的积雪雀跃不已。我的孙子更是在屋里憋了几天，更何况他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从下雪的那一刻，他就学着我，用手去接那些落下的硕大的雪花，好奇地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消失。

遛街，是孙子会走到三岁以前的每天必修功课，那时是我牵着他，专拣人多热闹的地方去。后来，去了幼儿园，那里孩子多，玩的花样也多，孙子才渐渐地移心别恋，减轻了我的锻炼强度。但我知道，今天是个星期天，又赶上这么一场撩拨人的雪，我是闲不着喽。果然，孙子看到满街的行人和在雪地里嬉戏的孩子们，又动了雅兴，非磨着我领他出去转悠转悠。

这时的雪借着风势越下越大，已由开始的片状变成了颗粒状，在风的鼓动下看不出它的飞行轨迹，露在重重包裹外的脸已经清楚地感受到它的袭击带来的有些痒痒的痛，完全没了方才的温柔。

这时孙子领着我，沿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小心翼翼地向街里走去。

虽然雪很大，风也不小，没什么紧要事的人们都躲在家里猫雪，像我这样有闲心的在街上遛的也不算多，但街上的买卖照开。

每天摆在路旁的一些小摊儿，摊儿在，人不知跑到那个屋子里取暖了。

一些较大的商店和仅有的四五家超市，往日衣着光鲜靓丽的迎宾小姐，也都躲进厚厚的玻璃门内，隔着玻璃张望，见有人来才将紧闭的门开一小缝，人进去后赶紧将尾随客人的寒气隔绝在门外。

有棚没墙的商贸一条街，人稀稀落落的，只有那些商品不怕冻的摊主将一些铁器瓷器塑料制品等物件散散地放了一地，人却操着手瑟瑟地蹲在角落里，平日里那嘹亮的叫卖声被严严地捂在大衣的领子里，放出来时已是呜呜的不知什么意思的音符了。

往日里最惬意的掌鞋的们，蹲在暖暖的朝阳墙根，一边刺啦刺啦拽着纳鞋绳，咯咯嗒嗒摇着补鞋缝纫机，当当当当地敲着鞋钉，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与修鞋的人唠着嗑儿。今天却冻得围着自己的鞋摊儿跑着取暖。我想，还好，这些修鞋的人真懂得自己的特长，跑步是他们最佳的取暖选择，鞋跑破了，自己会修，顶多搭点针头线脑的成本，可费了别的物件，损失就不同了。

穿着橙色马夹的清洁工依然在清扫着马路上厚厚的积雪，扫完一遍又回过头扫第二遍、第三遍……。听业内人说，清洁工就怕雪天，如果雪够大，恐怕从早到晚都要坚守在岗位上。不要说雪大，就凭每天我们还在温馨的被窝里做着我们的美梦，他们就早早地起来清理人们前一天生存的副产品——垃圾了。虽然他们每个月才只挣二百多元人民币，合当地一百多斤大米或白面，三十斤五花猪肉，一件太一般的衣服，一个中学生不到一个月的学费……

那些捡垃圾的拾荒者还趴在那些垃圾箱上，头深深地埋在垃圾箱里，屁股高高地撅向天空，不时地从垃圾中拽出一个个装满烂菜剩饭的垃圾袋，然后小心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进身旁的桶里，拿回家喂猪。有的拾荒者只在垃圾中翻找那些能卖钱的废塑料，旧纸张，烂包装。雪落在垃圾上，打湿了垃圾，也抓湿了拾荒人的手，他们将乌黑的手放在嘴边靠哈气取暖。换个环境，换个平常人，谁都会觉得恶心，但这时的我，心里只有痛，没有了洁净与肮脏的概念。因为我面对的是这个城市里寄生在垃圾箱上的一个特殊群体，是靠垃圾养活的一批悲哀的人。

孙子在雪地上又跳又滑，不时在洁白的雪上打着滚，我没有阻止。我认为用花点时间给孩子洗衣服来换取孩子释放童真远离拘束真正欢乐要划算得多。

一个三轮车在我身旁匆匆而过，我认出蹬车的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原来在一家国营化肥厂当工人，下岗后，全家只靠他一个人蹬车过活，很困难。其实整个城里像他这样下岗后只能蹬三轮车的何止成千上万。我揣摸，这个同学早就看出我来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我身后突然加速头也不回地往前猛蹬。我放下了扬起的手，咽回了要脱口而出的呼声，知道这时见了面只会徒增对方的尴尬。我躲过一辆辆空车而过的三轮车，从他们那一张张比铅还沉重脸色知道，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来说再糟糕不过了：谁也不会舍温暖的面的不坐而餐风饮雪地去坐三轮。严冬来临，就是这些蹬三轮的跳楼季节。

孙子玩累了，爷俩相搀回家。途经全市最大的甜橙大酒店时，看到酒店门口车水马龙，许多肚大脖粗的达官贵人进出其中，络绎不绝。有几位相识见面，寒暄之余，知道是一些有公务的人们在过雪天，理由呢，“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好雪，高兴，过过雪天，乐呵乐呵。”我只好搭讪着：“是啊，是啊，此时不乐何时乐。”说完，不禁向那些在街上兜来转去的三轮车们、清洁工们、摆摊的掌鞋的们偷偷地瞟了一眼，深怕他们揭穿了我的违心。

回到家，伏在电脑旁，将自己的感受记录了下来，本想马上发到网上让网友们共享，谁知，平时自以为很聪明的脑袋此时竟然罢工，这个题目说什么也弄不出来，先做个“瑞雪霏霏诉悲欢”放上去，却又左看右看不顺眼：瑞雪霏霏太小资味儿了，软绵绵的。诉悲欢，谁悲了？谁又欢了？有悲欢你向谁诉去？

这时听完儿子读完这篇破烂玩意儿，还是只在工分账上才会认识自己大名的文盲老婆在一旁嘟哝了一句：“真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祖坟哭不过来，还想哭烂尸岗。”

哈哈！对！就是它，“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

管他祖坟烂尸岗子，该哭还得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