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

        文/三江雪

午饭过后，久违的阳光才从高空走下来，展露笑盈盈的粉脸。也许是重庆这几天阴沉、多雾的缘故，太阳整天躲在雾的闺阁里，脸蛋尽施霜雾的雪花膏，才显得那么滋润与纤弱，失血的娇嫩。

空中没有尘埃，阳光纯净地落下来，穿过法国梧桐枯黄的叶子，落在星期六冷清的校园，斑驳而细碎，宛如缀满了金色的插花。

冬天的重庆，太阳多么稀缺，大多数天气都是浓雾的乐园，阴沉而潮湿，有时夹带冷飕飕的小雨，丝丝冷风，真是霜风如刀，让人全身发凉，心儿不畅快，即使幻想和神游也走不出湿淋淋的雾障。太阳走出来，阳光落下来，让人惊喜和金贵，犹如晚年得子，犹如梦中情人来到你的绣榻。

多么不平常的阳光，多么美妙的一个下午啊！我徘徊在铺满落叶的校园，心情美好，像舞蹈的落叶盛开出一朵花。

我率先看到的是法国梧桐的落叶，色泽苍老，卷曲身子，静静的躺在地上享受阳光的抚摸。风在树梢上停下来，在落叶上停下来，落叶才静静的躺着，接受大地的温存，她害怕惊醒了阳光——这位难得想聚的情人的酣睡和美梦。一动不动的落叶，面容光鲜而妩媚，祥和的气息以及枯叶的清香，在阳光下弥漫，不设置阴谋的陷阱，就那么感染了我。我以妩媚的心情欣赏这些美妙的落叶，以及它带给我不可言说的兴欣喜和愉快；抬头仰望天上不时飘过的几朵灰白的云团，在教师宿舍前面缓步行走，心安理得的享受阳光的温情。

我坐在休闲椅上，翘起二郎腿，闭着眼睛打盹。在阳光遍地的中午，无论做什么事情，只要依了自己的心意和性情，都是美妙的，甚至赞美和歌颂。如果在往日，这样的坐在椅子上打盹，在别人眼里，那是怎样丑陋和难看的一付睡相，至少心境有点儿懒散和落泊吧？哪有一点儿精神风貌。但是，在这么温柔的阳光遍地的今天，我不仅仅原谅这种丑陋的行为，还恣意怂恿这种睡态：这是在恣情享受美好的阳光，在这么温暖的阳光下打盹，富有诗意，心境如阳光一样纯净和灿烂。我睁开眼睛，感觉脸蛋温暖，微微的火苗在脸上滚动，那种轻微的恰到好处地使脸蛋暖融融的发热，不至于烤焦。我知道这是阳光的爱抚，她在我脸上盛开了两朵玫瑰花，如果我随身带有镜子多好，一定要好好欣赏阳光在我脸上盛开的花朵。假如我有个情人多好，假如我情人也坐在椅子上打盹，享受温暖的阳光多好，当她欣赏到我脸上竟然盛开出两朵玫瑰花，一定很惊喜，等到晚上她就会摘下来，盛开在她的胸口上。这是我此时此刻坐在阳光下的椅子上，宛如阳光少年青春浪漫的幻想。

几个中年男女教师和家属在阳光下说话，吹牛，晒太阳，搬来几张方凳，聚集在另一排休闲椅旁边斗地主（一种三人打牌方式，两人攻一人，顾名思义斗地主）。观战的女人手织毛衣，面如阳光，心情很美好；围观的男人们或指指点点，或大声吼叫，或摇头叹息，当不收钱的义务指导员。有个年轻妈妈抱着三个月的儿子，一边享受阳光，一边观战。仿佛无声的告诉儿子，晒太阳、打牌，叫做是幸福的休闲；在脸蛋上柔柔的抚摸的就是阳光，阳光多么温暖，好好享受，成长为阳光少年。

一阵微风率先在树枝上启动，把橙黄的枯叶和挂在树枝上的一串串铃铛摇得丁当响。然后随着阳光下沉，从我脸上掠过，把我脸上玫瑰花的香气带走。像透明的玻璃一般继续下落，把地面的尘埃卷起来，宛如抛起她那小小的婴儿，又轻轻的放下，托在她的掌心。金黄的落叶，在阳光和轻风的宠爱中，温柔地摇晃一下身子，那轻微的动作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很是腼腆与羞涩。然后拉着风的手指头，顺从地跟随风儿走。但是，我再细微的情思和仔细的眼光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地上的落叶拉着风儿走呢，还是轻风推着叶子散步。但是，我宁愿相信是风的双手从身后搭在落叶的双肩上，情人似的拥着她，推着她悠然地漫步。我就想起了前几天从成都回家的妻子，傍晚散步时，我的手把在她的肩膀上，推着她走路的情景。想到这里，我就以极妩媚极温柔的眼光看着落叶与风儿互相依偎着温柔浪漫的散步。风走累了，依偎在落叶的怀抱打盹，落叶静静的躺在那里，枕在风儿的臂腕里安眠。

我信步走出教师园，来到操场溜达，阳光从头上泻下来，恣意汪洋地铺在操场上，地面明亮而洁白，细微的尘埃和沙粒躺在阳光下格外生动，宛如珍珠一般粒粒可数。操场两边的小叶榕和珊瑚树的叶子四季常绿，反射出嫩白的光，以沉静的心态享受阳光的温柔。不规则的几处草坪停泊在阳光下，宁静而生动，除了日渐憔悴的草，还有紫薇、红梅、银杏、玉兰、雪松在各自的位置上自得其乐，享受阳光的礼遇。我惊喜那四棵雪松，阳光下，反射的光芒使那些针刺更加尖利，宛如刺破了血管，我的心有些隐隐生疼。细小的嫩枝柔柔的向上，嫩白的针叶愈发雪一般洁白。看到这些雪一样的雪松，也就弥补了重庆的冬天没有欣赏到雪景的遗憾。

我看到的风，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颜色，趴在操场上静静的晒太阳，仿佛潜伏在草丛的士兵，没有一点影子和声息。有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雪松针尖上，有的躲在桂花金黄色的花蕊里，用桂花的香气隐藏起来，悠闲地享受日光。不知过了多久，风率先在雪松洁白的针尖上颤抖了一下，就把纤柔的腰姿在水池旁边柳树细发的丝绦上飘起来，晃动残存的绿意，在阳光下舞动。这时候风从树叶里、草尖上、玉兰的花苞里，以及操场的角落跑出来，摇动清冷的风铃，在阳光下展现妩媚的身姿和色彩。它们把地面的尘埃和细小的纸屑生上翅膀，在地面滑翔一阵后，就在空中飞翔，又轻轻的放到地面上；又从桂花金色的小星星中走出来，带来淡淡的似有略无的暗香。我优雅地站在阳光下，以甜柔的心态，享受阳光的温暖，欣赏风的舞蹈。

我就这样在操场上闲庭信步，享受阳光的礼遇，把不同姿态的影子投影到水泥地面上。我围绕水池游走，里面缀有不成形状的假山，阳光照在水竹，石菖蒲，细小的黄角树上，在假山上招摇。大小鲫鱼们并不因为阳光的照耀跑到水面来晒太阳，上层的水面仍然让它们高处不胜寒，潜伏水底，依傍睡莲的根，静静的睡眠。旁边的条形花圃里玉兰光秃秃的杆枝静默在空中，细小的心形的花苞，静悄悄的吸收阳光的能量，精心准备着，等待着同雪花一道比翼竞翔，让大地品评谁是洁白的先驱和使者。

操场的正面是教学楼，承受着教育的耻辱与疼痛，像世故与沧桑的老人那般沉默，谁也不知道它想些什么，要向我述说什么。前面是倾斜的花圃，满天星映落在花圃中央，四周簇拥着四季常青四季花开的石竹，她们将水红的紫红的小花戴在头上，把从高天坠落的阳光反射到中空中，格外明艳。

天空生出淡淡的云朵，宛如女孩胸前衣服上的刺绣，给空旷的天空点缀几朵插花。云朵的边沿生出亮晶晶的光，使单调空阔的天空有了生机，宛如荒原篝火。经过一天的跋涉，太阳拉着的金车已经奔跑得很疲惫，枕在西边的山头上，不然就会沉落下去，像天狗吃日那样给我们带来黑暗。她把细长的美腿斜斜的伸过来，把榕树、雪松、垂柳的影子拉得很长，占领了大半操场；把我的影子击倒，长长的坠落在操场上，那么单薄与瘦弱，看上去，就像古代宫廷纤弱窈窕的仕女图。这是阳光对我的打扮和塑造，这是无所不能的阳光的杰作，我欣赏阳光对我这样的塑造，典雅地幽默地对着阳光微笑着。

在这样纯粹的阳光下，做什么都是一种美好，一种优雅的情调，心境的愉悦，值得我们以妩媚的心态和柔软的情感，默许，认同和赞扬：无论做什么都是美好的享受，值得我们在美好的阳光下。用美好的心灵和纯粹的情感去咀嚼、品味。

风起了，落叶在空中振荡。我虽然被温暖的阳光包裹着，但是，无所不能的风的手指，把阳光的衣裳层层剥开，将温暖带走，把一丝丝凉意返还，馈赠到我的袖管和颈项。抬眼望去，山头上的火球一颤一颤的下滑，缓缓的滚落到松林卷起的阵阵松涛的波浪里，温柔的光线从我眼睛上掠过，乘着鸟的翅翼飞走，回归到火球的核心，大地空阔而苍凉。她把留恋的情怀与火的余温，挂在天边的云朵上，生出城堡与山峦，在旁边又盛开出绵羊和花朵，让我们对着那片燃烧的红霞，引颈遥望，眷恋、追思和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