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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无涯吊黄榆
文/遥想当年
沙尘蔽日,目空在、难挡风狂。远山隐、高楼遮尽,天地昏黄。车鸣马嘶难辨向,路人探手欲扶墙。急何时沙陨风尘住,还清朗。 鸡犬叫,屋瓦响。门虽掩,人却惶。守孤灯空碗,亲人挂肠。常言立夏鹅毛住,息风润雨绿复苏。谁想到、未花香鸟语,沙仍怒。
这首《满江红》写在我初遇沙尘暴的一九八五年初夏。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和几个同事去二十里外的甸子上拾干牛粪作烧柴。离家时尚艳阳高照,我还暗暗欢喜,以为这下子可遇到了一个好天儿。从开春到现在,风一场接一场,都说立夏鹅毛住,谁知立夏过去五六天了,才遇到这么个好天气。好天气,好心情,车很快就装满了。这时的太阳带着黄黄的晕圈,懒懒地挂在西边的空中。经验告诉我:要起风了。我们匆匆上车返程。 风,还是追上了我们,在车前车后乱钻乱窜,扬起沙尘,卷起枯枝败叶。天,很快就暗下来。剩下的路不远了,已隐约可见村里的早灯。 风,灌满了我们的周围。沙,填充了所有的空间。 眼前一片混沌,伸手难见五指。平时耀眼难睁的车灯,此时也只能无奈地投在车前不到十米的地方。来时的路已被沙子掩埋,公路与草原一色。村边的那扭在一起biao着长的三棵老榆树、村口的那块唯一是石头的路碑、村周那风雨飘摇的几人高的老土围墙、大大小小长圆深浅各具形状的脱坯坑……一切熟得不能再熟的景物统统都隐在漫天的黄沙的后面。此时肯定是万家灯火,但除了眼前昏黄的车灯,余下的就是无边的黑暗。隐约传来的几声被风撕碎的鸡鸣狗叫,引导我们进了村。我一家一家地摸着邻居的房子,好不容易将车开回了家。大家的身上披了一层厚厚的沙尘,鼻子、眼睛、耳朵、嘴没有一个地方不被黄沙堵得满满的。好些日子,眼睛还肿得红红的。 好可怕的一场沙尘暴。 后来的日子,沙尘暴每年都会出现几次,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我的心也时时在美好与丑恶的煎熬中阵痛、破碎,化作深深的忏悔。 老人们说,我们这里是八百里瀚海。草比人高,树比楼高,獐狍野鹿比牛羊还多。 记得儿时,村口围墙外就是深草没棵的,牛马进去就露个脊梁,大人赶牲口就露出黑脑袋瓜儿,晃晃的,时隐时现。“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沙锅里”的话儿,一点都不扯玄。有时野鸡竟飞到院里和家鸡抢食吃,雪天野兔钻进鸡窝猪圈那是常有的事。 离村三里,三面环坨。坨子上满是碗口粗的黄榆和一搂多粗的家榆。密密的,森森的,大人伏下身子钻都钻不过去。我们这些淘小子也只能循着野兔踩出来的毛毛道向里爬,衣服常常刮得满身褴褛,补都补不过来。 挨饿的那几年,用对夹和铁丝套捕野兔和野鸡是我最大的乐趣。此时即可以和同伴玩耍,捕捉住野鸡野兔又可以给全家人打打牙祭。有时对夹安放好,刚刚走出三五步,就会听到猎物被夹住、套住的挣扎声、尖叫声。当肩上搭着几只猎物,推开深草,与同伴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应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心里就会浮现出全家围桌而食香香野味的场面,揣摩着妈妈又会奖赏几句什么样的话:“我老儿子真能干”、“咱们能吃到肉,可得谢谢我老儿子呀”、“老儿子,看来以后就吃这碗饭也行了”。妈妈夸我的时候,每一句都要带上“老儿子”这个昵称。每一次,我都分明看到几个哥哥那嫉妒的表情,可我直乐到心底。 那时的坨子,那时的黄榆树林子,就是我和伙伴们的乐园。大人从不涉足,我们独有的乐园。我真的好想念——我的大草原、沙坨子、黄榆和那打不尽抓不绝的山鸡野兔们。 黄榆,又叫蒙古黄榆,在世界分布也不多。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只看到我的家乡有它生存的影子。黄榆的叶比家榆的叶略大,树干比家榆要小的多。合抱粗的家榆常见,水桶粗细的黄榆就得生长上百年、几百年,十分罕见。黄榆与榆树的最明显区别就在于黄榆的嫩枝两侧树皮隆起成片状,象刚从模具翻砂出来的还带着飞翅的铁件,又象正在流淌着的蜡痕。所以当地人又称它“蜡条榆”。看到这每条嫩枝,每行“蜡泪”,可以想象黄榆们生长在这里的艰辛了。 黄榆在我们这个八百里瀚海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丛丛密生的树势阻挡了风沙对瀚海的侵袭和掳掠,护住了茂盛的草场、肥沃的土地、富饶的村庄及这里的牛羊獐狍野兔山鸡们,给这里的人们创造了一个平静、安适而又多彩的生活环境。 后来,人多了,我和儿时的伙伴都长大了。地里的庄稼和甸子上的草长出一茬,撂倒一茬,一茬比一茬矮了。坨子上的黄榆们连根儿都不见了。那是全村人“不懈”砍伐的结果。我曾经和我的同伴放倒了一棵水桶粗细的黄榆,将它分割成尺把长的一小段一小段,在雪地里挑着它一口气走回了家,然后将这些黄榆塞到了灶内,烧掉了。如今,坨子成了光秃秃的沙岗,从秋到冬,从冬到春,整个儿光光地裸露着,由着风左一层右一层地扒着,露筋露骨。 没有了黄榆,没有了繁茂的草原,没有了草原的精灵。大自然没有了活力。 沙来了。先是悄悄的,让你不察觉地将沙堆到了村外沟里,房屋的背风处,门窗的缝隙里;而后就凶猛地扑来,削平了沙坨,剥离了土表,填满了沟沟洼洼;继而包围了村庄,堆积在屋檐和窗台下,甚至堵住了门窗,拔起了禾苗。没有了黄榆、茂草,沙更肆无忌惮,弥漫天空,塞满所有的空隙,摧毁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现在想想,那些树,那些草,这些坨子,这些地……唉,自作自受啊!我常常为了我和乡亲们曾做过的蠢事而深深地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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