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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城里
想没料到自己能从山里走了出来,而且走进城里。想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经常怀疑正在做梦。几场梦后,想才发现梦里的全是假的,不是梦里的才是真的。想在城里的哪儿走走,想就可以到哪儿走走,饿了就用口袋里的那种称作钱的东西换点什么吃吃。嗨!城里真挺不错。 想,从山沟沟走进城里,当真开了眼界。这可是想听说过的大世界哦。这样那样的声音经常折磨想的耳朵,把想弄得比以前能思考问题了。想用想的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见所闻果然多了起来。想还记着那个宽脸盘的妇女。宽脸盘的妇女老在一个地方卖大馒头,想就去换馒头,想换五个。宽脸盘的妇女就往塑料兜兜装进五个,她对想说:甭弄掉了,弄掉了就赃了。她的声音好听,想喜欢听,站在那里没马上走,还想听她说话。她就又说:脏了就不能吃了。想记住了那个宽脸盘的妇女说话好听。想也记得楼下那个看公用电话的大妈。看公用电话的大妈总是埋怨哪天哪天想不在家,谁谁打了几次几次电话找想。想就不敢大声说什么了,确实有人打过电话找想。也怪,想在家的时候很少有谁打来电话,想不在家想的电话却又多了。其实,想很希望接到电话,无论谁的电话。 想进城后,想曾进过剧院,面对面听过据说红得发紫的人唱的歌子。听来听去瞧来瞧去,想也没搞明白唱歌的谁红在哪儿紫在哪儿,想只记得舞台上的灯光特别好看。也许想的身上缺少零件。但想听说唱歌的谁出厂价升到多少位数(想总是把“厂”与“场”弄混),想就傻了。想与唱歌的谁共同使用地球上的空气,共同按照自然法则自生自灭,口袋里的那种东西相差那么多哩。想摆不清这些道理,想就傻了。 想遇见了三次名叫车的动物与人发生关系的事儿(想总认为凡是能动弹的物体都该称为动物)。第一次是一头大车与一头小车紧紧挤在一起,把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儿挤得飞了起来,然后实实在在落到地上。想听到那个老头哼了几哼。第二次是想那天瞧见有一堆人,想钻进去想瞧热闹。还是那种称为车的动物,背着一排窗户愣在那里。车下趴个女人,睡得一动不动。想看不见她的表情。另外一次与想有关:那天想从书店出来,自行车上挂的塑料兜兜被谁当作自己的东西取走了。兜里只有想在别的书店用口袋里的那种东西刚换来的几册新书。书中印满方方正正的文字,想本来想了解那些文字又是什么名堂。想等好久,拿错东西的谁也没回来。想有点生气了,顺口告诉旁边摆小摊的谁。摆小摊的谁替想发过一通牢骚。想听够了牢骚,想就骑上自己那头已经没有塑料兜兜的自行车子走了。 想很孤单。想很想跟谁说话。很少有谁跟想说话,只有卖东西的谁跟想说话。想不愿意总跟卖东西的谁说话,想就喜欢上了骑着自行车子,同宽宽窄窄长长短短的街道说话。想也挺想坐进甲虫般的车里。坐在比想矮很多的车里非常舒服,想也坐过。当想摸摸口袋,觉得还是骑车子好。自行车子能在人缝中挤过去,那种车就不能。骑着自行车子闯红灯,警察瞧见也不大管,那种车就不敢。 到处都是最能引入注意的商场和最能引入注意的餐厅,想进去想又不敢进去。想一进去口袋里的那种东西容易少了,被想换成别的东西:或者装进胃里或者捧在怀里。口袋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很多,想得省着点用。 想对自己一向比较满意,唯独不敢去放爆竹。过年那天,爆竹那种让想怕得要命的声音铺天盖地罩了下来,想的脑袋一阵一阵爆炸。节日气氛愈浓,想的心情愈坏。想把窗户档得严严实实远远的近近的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好在城里后来禁止放爆竹了,正中想的下怀。想第一次自己过年,而且是离想的老家老远老远的城里。昔日并未重现,以前那些场面不是这样子的。总是想一个人也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好的地方是想想什么就想什么,不好的地方是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不愿意总是想一个人,天天盼望有谁敲门,是人是鬼都会受到欢迎,肯定还挺热烈。可惜没谁把门敲响。想就考虑怎样享受孤独,把好日子留给若干年后。想就大口大口吞烈性酒,故意醉成死鬼。或是忙这忙那。后来躺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想就病病歪歪踱上阳台,遥测阴森森的黑夜或者混沌沌的白天。 想的住处前后都有阳台,可以在阳台上复习想伟大的地方。复习累了,想就站在朝南的阳台上呈深沉状东张西望。四周站着孪生姐妹般的房子,房子都比较大,想的视线被遮住了,想就通过窗子瞧那楼里。想瞧不清就瞧院落,谁们出出进进来来往往。想也走到朝北的小阳台,瞧楼下的废纸被风追得乱跑。想瞧够了又返回朝南的大阳台,再瞧楼下活得都挺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活得都挺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谁注意想是否应该是他们其中一员。 谁们常用的文字千千万万,想也会说会写好多。其中有一个字,想巳决定不再动用。尽管那个字眼儿能表达特殊的东西。 孤独的谁总不允许在想之间使用那个文字。想在脸上涂满无所谓的神色,但想心里很苦。也酸也涩。自从想知道了谁是孤独的谁,想就开始想象那个字的答案,想都想得快生病了。孤独的谁知道那个字的答案,孤独的谁不告诉想,一直祝想如何如何。想不需要祝想如何如何,可怜的想……就像想和孤独的谁那天在长城上本该瞧得很远很远,却不让想瞧得很远很远。其实那天想已瞧得很远很远,想也瞧得很久很久,几乎忘了身边有个孤独的谁。想真想哭或者化作青烟溶入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想并没哭也没化作青烟。 想要与谁拚命,哪怕拚得一命呜呼。然而,谁都与想无关,谁也没招惹想。 想把孤独的谁送到好多长房子连接成的车上。孤独的谁和想隔着玻璃说话。孤独的谁说的什么想都没听清楚,就用苦笑回答谁的手势以及耸动的嘴唇。车开动了,想慢慢地随着车走,直到谁所在的窗口同其余的窗口连成直线。 孤独的谁走了,孤独的谁走得让想瞧不见了。孤独的谁走了,想就把那个字封存起来,始于公元×年×月×日×时×分,终生有效。 想在城里虽以想的名义过着想的生活,梦里梦外总难割舍一缕浓浓的牵挂一一那些不很高的山山岭岭。那天傍晚想在城里遇见几个南方女孩,想就更想那些不很高的山山岭岭了。 她们问想:什么地方能看到雪能看到冰了? 她们没见过雪,就像想没见过梅雨。想没告诉她们想的老家有雪有冰。想只笑笑。那雪那冰、想与儿时谁们……当想走出那些不很高的山山岭岭把雪和冰丢在身后,并不知道与雪和冰,在这冬季本是最后一别。 想想起了那个夜晚,大雪埋住所有的路,想就沿着想法一步一步乱走。就从那个时候,想知道了走现成的路最不自在。回头一瞧,想的脚印正被没见过面的上帝铺上一张白纸。 想最难忘沿着自己想法乱走那晚有风如刀,切割想的一切,主要切割想的面部。忽有歌子流出咽喉,想不知道因何成歌,当然也没唱出什么味道。 想真想折叠一艘纸船,在船上写几句问候的话儿。想知道没有舵手的船不能驶到老家。恐怕老家的河还都是冰,船也无法航行。能有一条什么鱼儿为想服务该有多好!这条什么鱼儿可以游进大海,然后在冰下面逆水而上,就能到达想在那里玩过水的小河,想的老家离那条河并不算远。 说不定想的弟弟在那冰上刚好凿开一个洞洞,把想那条什么鱼儿提了回去,放进玻璃缸里瞧着它游。说不定就能聊出能听懂的什么话来。 ※※※※※※ 知止有定 知非即舍 |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