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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秋风今又是 我还有野心吗?如果有的话,还有多少?尽管是问自己,这个问题依旧不好回答。窗外的风故意没去禁止树的喧哗,在空气里乱窜,不知是喜是忧。记得窗外的风应该是秋风了,既没发现耀眼的金黄,也没领会潜伏在什么地方的萧瑟。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是风刺激了我还是谁在惦记着我?这时候的北京风声虽紧,并没袭击我的房间。我刚刚察看过,窗户分明还敞开着。我的房间与风实际只有窗纱相隔,秋风(如果是秋风)完全可以目中无人地穿插进来,可我一点也没觉得风在身边流动。只闻风声不见有风,看来今晚的风有了高度,我唯一的窗口实在太矮,被风不屑一顾。我难堪得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既然秋风与我无缘,我刚才打喷嚏恐怕是与被谁惦记有关。今天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称梦到了我。我一直在后悔为何就没抢个先手,提前说明我梦见了对方?我想始于明日,再打电话或者接电话的时候,有选择地告诉对方我梦见了对方,并相应地编造一些情节。反正又没有目击者揭发我的梦境,也就无法证实我的虚伪。有人提议去看香山红叶,我没拒绝,但我有点勉强。我不怎么喜欢那种人多势众的场面,如果那样我仍然会丧失自己。我主要是以红叶为借口,想去听一听风。谁都知道风是看不见的,唯有用心去听。目前在我眼里,只有风是最生动也最能打动我的尤物了。女人生动,女人不像风儿那么透明;鸟儿生动,鸟儿对人怀有敌意,无论你是好人坏人,一律一视同仁;月亮生动,月亮总是高高在上令你可望难及,而且不是天天都有明月。看来只有风儿愿意与人无条件地亲近,随时可以充满我的一切。尽管如此,我并不是对风有多喜欢,风儿可以无所不在,谁都知道风又太空虚了。我最有同感的就是风一样的空虚,空虚乃是一种即使吃饱了饭也会觉得肚子还饿的疑难杂症。我也知道春风送暖寒风刺骨这些常识,春风送暖之时未必就能稀释我心里的清冷,寒风刺骨之际也不至于把我冻僵,金风所到之处并不总有收成。自然界对心情的影响原本就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境由心造”说的就是这一道理。可贵的是,我对风的成见并不影响南来北往的风继续做着本职工作。风的工作包括让你乘风而去或者逆风而进,性情与人想似:平和的时候就用妙手捧来鸟语捧来花香捧来我需要的阳光;生气的时候就把沙尘和昨天的垃圾甚至倾到我的脸上,还有可能揭我的短。这正是风始终让我耿耿于怀的地方。世间如果没有了风,白云难以行走,旗帜无法飘扬;树们哑口无言,大海不再起浪,那种静止得近于死亡的客观现象势必让人不能接受。我前往幼儿园去接我的宝贝儿子,看到路边的树落落寡欢,天上的云安安静静,风们去向不明,顿觉若有所失。我想听到一点大自然的什么声音,比如风声。在城市里,人造的声音过多,天天塞满我的耳朵,只有来自天外的风可以更新我了。今天我被同事约出房间感受阳光,谈到了郊游以及登山,都非常感兴趣。其实我对景点的要求特别简单:只要有风就行。咸鱼味的海风,草木味的山风皆会让我大醉一场。在沙滩上坐成礁石让风雕琢在草地上躺成死尸被风埋葬,是我一直都向往的事情。可我今年探望过海也涉足过草原,出于应酬,我对风的感受被破坏得一点也不完整。我之所以对风念念不忘,相对来说善解人意的东西只有风了,尽管眼前的风也有漏洞。很早以前我就对谁说过,我是一个患者,总也没人相信。病魔对我无休止的摧残,只有我最清楚。至今我能行走如常,全靠风的扶持。风的力量不仅能把落叶一扫而光,还是一种支柱,擎起我的天空,即使泰山压顶我不至于弯腰。我习惯了受尽压迫,可我怕天塌将下来。天塌下来,难受的就不只我一个人了。我并不是伟人,于是难以顶天立地。我是一条毒蛇,在人缝里投机取巧。不过,我的身体无毒,只要小心我的牙齿就可以了,我的牙齿主要用来反抗以及复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可不是很周全的动物类型,我没有手,无法像风那样抓住任何机会;我没有脚,不能像风那样无所不至。我已经习惯了矮着身子走路。晒太阳的时候,女同事忽然说道:我还以为你比我矮,原来比我还高。这是我一不小心挺起了胸,被她意外发现,于是少见多怪。可她未必对风信以为真,因为隐形的风只是一种慨念,让人无法抓住把柄,若犯什么错误足以逃避批评,哪怕明知故犯。风还可以推翻现有的东西,让人防不胜防。秋风吹过来的时候,天气还是有点凉了,甚至还有点冷。我竟忘了多穿一点衣服,衣服不仅能够遮羞。人的身体可不像脸那么老练,脸皮厚得不知羞耻,而且还能保暖。女人的脸皮就更厚了,厚得连胡须都长不出来。有些男人坚持刮掉胡须,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的脸皮太薄。“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说的就是人间常情。当我借助38度的酒气发牢骚的时候,并没为我的某些不健康的念头做深刻的检讨。以前就是这样子吗?以前我可不是对风情有独钟,因为以前仅靠我虚构的部份就能维持生活。以前我热衷于植物,勤奋得茫然若失,固执得出乎意料。昨晚我还梦见我在野外的芳草地上看到百花争妍,等我醒来发现,并非心花怒放。周公解梦时称“草木茂盛家道兴”,梦见鲜花是吉祥、幸福和欢乐的征兆,对此我并不敢认同。我已经许多次梦见繁花似锦,目前的我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暂且不论,至少不是一个特别开心的人。心事一直很重,重得令我经常闷闷不乐,偶尔还有更消极的念头。否则,不会连风都能引发我的胡思乱想。记得我把一封无处可寄的情书吃力地珍藏在一棵树的根部,始终也没发芽、开花乃至结果。直到后来我才醒悟:我并不是播种而是埋葬一种尸体。破土而出的几乎是我终生的遗憾,让风摇曵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可那一切已经如此遥远,我都忘了起风之际始于何时,也数不清被风剥落多少细节以及别的什么。风在四季里的表演虽然通俗易懂,观众的心得各有不同。风是从来都不回顾历史的精灵,语言千变万幻,说的都是今天,总是显得轻轻松松,远远比人洒脱。风实在是太宽博了,能够包容那么多的事物,不仅仅风吹草动,也不仅雨疏风狂。风以风的模样流传至今,可高可低,能左能右,忽缓忽疾,始终让人抓不着摸不透,难识风的本来面目。由此可见,风是一种很灵透的生命形式:不食人间烟火,不计个人得失,不看别人脸色。风,总是风情万种,风光无限,随心所欲,心到佛知,绝对不是凡人轻易可达的境界。我不得不考虑我的野心(假如还有的话)是否该省略了。 2004.10.13.于北京·英家坟 ※※※※※※ 知止有定 知非即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