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浩月中天
“我将你从好友中删除，你也将我从好友中删了吧！”月移过鼠标，将箭头对准大灰狼，右手食指一按，大灰 狼没了，枫也消失了。
月的泪水顿时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月盯着银屏，一任泪水从脸颊两旁冲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边，浸湿胸前一大片。
枫是月新近认识的网友，大灰狼是枫的头像。
记得那天，月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上了网，找出寻人对话框，一页一页的寻找。
月找聊天友，首先得看昵称。
因为除非是大大咧咧的小男生，谁都会在选择自己的昵称上下一番工夫。月要从昵称中看出聊友的文化修养。
然后看年龄，月不喜欢跟孩子聊，因为白天是孩子王，晚上再找孩子聊天太没劲。到最后月还要将个人说明剖析一番。月认为个人说明很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味。
就这样，月在成千上万聊友中选择了枫。
枫是海峡那边的中国人，月对他发自内心感到有股难以言明的亲切。
“你好！”
“你也好！”对方打过字来。
“也”一丝寒意拂过月的心头，她打了个冷颤：这人好冷漠！
“我是老师。”
“噢！”
“你到过大陆吗？”
“到过。”
月以为枫会接着往下讲，哪知枫不说话，答案就这两字。
唉，有这么聊天的吗？
为了打破僵局，月又说：“如果学校组织老师到台湾去，我可以当翻译呢！”
“因为我在闽南出生和长大，我能听懂你们那儿的语言。”
“你们学校组织是什么意思？”
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月看不见枫，却能感觉到枫充满了戒心。
“就是到台湾旅游啊。”月赶快飞语过去。
“噢！那好呀！”
月松了一口气。
月说：“与同胞聊天，我把你当亲人，我心不设防。可你一一却”。
一阵沉默之后，枫打来了一长串：
“我是被人骂怕了，每次上网，他们见我是台湾的人，就要我在政治上表明立场。我以为你也是一样。”枫道出了真相。
月笑要枫在政治上表态的人，一定是些可爱的孩子，也许里边就有自己的学生。
与枫不能谈政治，月赶紧转移话题。
“你不会是冒充台湾人蒙人吧？”
“我是百分之百的台湾人，我在台中。我冒充台湾人找骂啊？
还蒙人。”
“蒙人是什么意思？”
“蒙人”是什么意思，连这也不懂，就是骗人哪。但月没将意思打过去。这是个幼儿班孩子都懂的词。
枫的话多起来了，但月总觉得他疙疙瘩瘩的说不出个中味来。原来有很多词枫弄不懂，枫却追着问是什么意思。可以看出他的确是台湾人。
这象啥聊天，上网以来月还没开过这样的张。
“亲爱的同胞，能将你列入好友吗？”月决心下网了。
月觉得自己有点油腔滑调的，差点笑出声来。
“好Y”，海的那边飞过两个字来。
这是怎么啦？月摸着沾满泪水的衣襟，警觉起来：与枫交友后，自己怎会变成小女生一样脆弱，居然泪洒满胸巾。她忙起身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泡了一杯浓茶，又回到了电脑前。
月清楚地记得第二天晚上，一打开电脑就看见大灰狼来了，正在那儿扭着头，还吐着灰色的舌头。这网站的人也是，什么不好设，偏做出个大灰狼。月皱了一下眉头。
“晚上好”，枫出现了。
月想起昨晚自己打的“亲爱的同胞”有点不自在，月赶快使出自己的招式：“你好，我看得出你是个正人君子。”
月与陌生人聊天，最初总是“以大压小”或“送顶高帽”。
月还将这教给女友。月说，碰到小青年，打个招呼，接着马上打出“我是老教师”很灵的，对方会规规矩矩聊天；碰上中年男人，你就送顶高帽过去：“你真是正人君子”，对方就不会有色语使你尴尬。
月正在得意着，银屏上飞奔出一串红字：
“十年后我才会是正人君子，现在我还有点色。”月大吃一惊，天！这招在枫面前失灵了。月脸上一阵发烧。赶紧打字过去：
“我是认为你没有隐瞒自己的年龄去哄小女孩开心，所以才认为你是君子。”月急忙解释。
这天，枫与月聊了很久。
枫告诉月，他到大陆来过两次，一次是观光，一次是考察。
枫说他到了广东、福州、上海、杭州等七八个大城市。月见枫打出的名称里没有北京，月说怎不到北京。
枫说下次再来一定到北京，还要逛长城。枫告诉月，海峡两岸很快就要三通了，到那时大陆会有很多人到台湾，台湾也会有很多人到大陆。
枫越讲越高兴，好像月从来不知道这些事。看出枫来了兴致，月不打断他，自己正好休息一下，让他一个人说个够。
月想：到底枫的骨子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心中有北京，对大陆有深深的依恋之情啊。
后来枫发现不对头，以为月走了，才停下来。
月说：“我在呢！”
当月与枫谈文学上的爱好时，枫更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令月不得不对枫刮目相看。
月说：“你不该是风中之枫，我看应该是风中之帆，乘风破浪。风中的枫叶被风一吹太无奈。”
“是呀，我好无奈！”
“孤独地伫立风中、、、、、、”
枫说要传一篇别人的文章过来，说这篇文章值的一看。
枫传文章了。
月望着银屏发呆，月根本还不懂如何传收。
枫在对话框里一遍又一遍地教。月好感动：枫真像一位好老师。
文章传过来了，可月找不到它。月急得在对话框里连打三个“我好笨！”可枫说：“不要紧，慢慢找呀！”
月急着想找出文章，道了声“晚安”下网了。
读了枫传过来的文章，月好感动，这是一个网络爱情故事，描写了一对网友在网上交流时产生了感情，后来他们 在实现中见了面，而且在差点犯错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拯救了各自的家庭。
文中描写细腻，含蓄，颂扬了家庭道德观。月认为枫能欣赏这类文章一定是个好男儿，因此月对枫有了一层深深的敬意。
次日，月在与枫的对话框里写上了一段话：
读文章前，你在我的心目中是这么一幅画：
秋风瑟瑟，枫叶飘落，万般无奈。
读文章后，你在我心目中变成了这么一幅画：
远看：万绿众中一点红 装点江山
近观：独立寒秋 冲天红焰 傲视群雄
枫看了说：“这又不是我写的。”
枫说马上要传一篇自己写的文章过来。可是枫与月忙乎了好一阵。终究传不过，对话框里说月的电脑里没有接收图片的程序。
知道月爱好写作，枫不厌其烦地告诉月怎样选材立意，说好的文章跟好的音乐一样，要能够触及心灵，要发自内心的情感才会写出感人的作品。
月觉得当时的枫真像个博学多才，治学严谨的老教授，平时的枫可总爱冷不丁冒出个话来：“你看，我好严肃噢！”
这天早上，月打开电脑，找出枫的对话框，往上面打话时，一道绿光闪过，把神情专注的月着实吓了一跳。
“早安！”是枫打过来的。
月将打了半截的话传过去，又马上补了一句子：“你怎么突然跑出来，吓我一跳呢！”
“我正在给女友写情书，就打开看噢！”
又来了，月急忙传过话去，“到一边给你女友写信去，不耽误你啦！”
“可我又不想写啦”
这滑头，月想。
“你不懂网络文化，是虚拟的世界”
月不知枫为什么总爱说这句话。
“要扮年轻。”
月听了心里很不自在。
枫来话了：“多与年轻人聊天，哪怕是老学究也会变年轻。”
月正为“扮年轻”恼火呢，没理他。
月刺枫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你欺骗了我。”
“说你不是男的，是女的。”
“我一定欣喜若狂。”
枫一点也不恼说：“嗯，除非我想去练葵花宝典了！”
好机灵的枫。月没料到难不住枫。
“要我扮年轻，在网上害人哪，我做不到”月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委屈。
枫说：“你这个人太主观，我上班了。”枫不想吵。
月说：“话不投机了吧！”
里边飞过来一句话：“你有点唠叨，嘻嘻！”
枫走了，月觉得很失落。
于是出现了前面的那一幕。
月突然想起枫的“扮年轻”下面的一句是，“多跟年轻人接触，
你会变年轻。”顿时，月觉得血直往上冒，自己错怪枫了。原来枫把“变年轻”打成了“扮年轻”。
多好的枫啊！是自己把枫气走的。月懊恼极了。
一连几天，月茶不思，饭难咽，情神恍惚。
月在苦苦地思索着，追忆着与枫聊天的点点滴滴。枫到底是谁？是什么人？月只知道枫太优秀了：
有时，枫象位博学多才的教授；有时，枫象尽心尽职的年轻教师；有时，枫象个弟弟;还有时，枫会象个热情奔放的恋人.
回忆着枫的这一幕幕，恐慌与绝望交织成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无情地将月推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觉得自己象一位想爱，不能爱，又永远失去最爱的少女，在大风暴雨中赤足狂奔。
她要跑遍天涯海角，她要把枫找回来；她又觉得自己像在滔天的洪流中拼命挣扎的一叶小舟，只要稍松一丝儿劲就会被吸入无底的深渊。
月想不通枫为什么老是说她不懂网络文化。
“啊，懂了。网络文化一一虚拟！”月几乎叫了起来。她终于明白枫为什么老是打出“网络文化一一虚拟”的字样来。
枫是艺术,不是人。枫是海峡那边一个网络爱好者拟塑出来的艺术形象，是集那位电脑操纵者的学识，为人和幽默为一体的精湛的聊天文化艺术。
2001年9月4日完稿
月
浩月中天
枫走了。
月望着银屏的留言:“见到此时，请把我的号码删了，谢谢！......”月的心中顿时涌出一丝淡淡的悲哀。
枫啊，别人较真还情有可原，你较什么真呢！你都有五年的网龄了，月还以为你已炼成金刚之身，五毒不侵，哪知你还是肉体凡胎，尘缘难了，竟一头扎进了思维的死胡同。
月忘不了《枫》成稿后的第二天，自己居然在茫茫的网络海洋中找到了枫。
当时，月无意中打开了聊天记录，发现枫的QQ号码还在。月激动万分啊，一连发了五遍邀请却不见枫的回复，月以为枫真生气了，不愿来了。
正在绝望之际，大灰狼来了，一扭一扭地晃动着脑袋，还调皮地张着嘴伸着舌头。是枫！
“你找我！”
“是的，我找得你好苦啊！”
“是你要我删了你呀，嘻嘻！”
真是枫啊！这天晚上，月与枫一直交谈到了0点8分。
月向枫诉说着心中的苦楚，告诉枫，自己终于知道什么是网络文化中的虚拟了。
月告诉枫，以前自己对学生迷上网吧难以自拔感到不理解，曾盟发要深入虎穴探明究竟，如今终于彻底弄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的呀，自己差点成了网痴，牺牲在虚拟世界回不了现实了。
好可怕！
月告诉枫，自己被情感折腾得几近死去活来，挣扎着把当时的感觉完完全全地展示在文章上，写下了自己初涉网络的第一篇网络情感小说一一《枫》。
枫也很激动，他没想到几天不见月的变化有这么大。枫要月马上把文章传过去。
传文章了。
这次手忙脚乱的是枫！第一次从QQ里传过去，枫说尽是乱码得重来；第二次从电子邮箱却又不相容；第三次，第四次......他们摆弄了好一会儿都不成功。
月说：“那我只好从对话里框传过去了。”
枫说“嗯，那你一段段传吧，过来以后我复制好了再凑合。”
就这样月把文章一段一段地传过去，枫一段一段地接。枫说：“好丰富的想像啊！”
月说“从此月认你为导师。是你说的呀一一好的文章跟好的音乐一样...要能触及心灵....所以真的要用[心]去写。我的《枫》是用心，加上血和泪合成的哟。”
“我的文章想在网上贴出，你看行不行，不行的话我一定不贴。”月耽心《枫》的贴出会对枫不利，怕有政治影响。
枫没说什么。枫最怕谈政治。
第二天，枫一清早就在对话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枫告诉月：“对了..关於那篇风鸟..其中有一点..我猜想你应该不明白的..老网虫也许知道.但你应该不懂... 面提到...风的破.成了鸟的期待...直至后来...他发现风的破都砍光了...这 的破..是英文POST的意思...就是所贴的发表短信...
“在网际网路(Internet)尚未风行时..那时网路是以各大专院校 所架设的BBS站(电子怖告栏)为主...现在各大专院校 还有很多..只是光芒早被Internet所掩盖了...如果你期望在网上寻求感性的空间...BBS站绝对是不错的选择...如果你不知何进入这个虚拟空间...我再教你吧.
“..电子怖告栏...通常大专院校 的电脑都用此系统...你找大一点的入口网站..输入BBS去搜寻看看有哪些站。”
枫同意贴出文章，月很高兴。月知道，枫是极力赞成自己到网站贴文章的。于是月找到了新浪网站贴上了自己的《枫》。
枫要月抄了新浪网址给他。枫要到网站论坛去见《枫》。
自此，每天下班回家，月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网，每次都能找到枫的留言。有好几次两人几乎同时传出文字来。有时枫会在半夜0点打上一句话，月是第二天才发现的。
有一次，月告诉枫：“我按你的方法与别人聊天了，只是聊完后我告诉他们，皓月中天，可望不可及，谁能九天揽月。”
“传那些对话来看看。”
月觉得好生奇怪，枫从来不打断月的讲话，这次怎么有点神经质似的。
“你听我说完嘛，我告诉他们，不要把月看成一个人，月是大陆魂，台湾艺拟塑而成的虚拟人物形象。要站在艺术的角度看，才对。”
“我一直觉得我很低级...好像相差太远了”枫说。
月第一次感受到的枫的自卑。
“皓月当空...在枫之梢...有点压力沉重耶..”
“上网或多或少是来逃避现实的..再严肃以对..叫人情何以堪呢..”
上网是来逃避现实，月没有想到。月上网是为了解开网痴之迷。
枫有心结，月想。
“我以水中月待你，水中月在你枫之下呀！”月说，“可能你是没有找中自己的轨道。”
“也许吧..”
“要虚拟很容易啊。我就常在课堂上让学生蒙上眼睛，然后用优美的语言，轻轻的语调，将学生带到海边，捉螃蟹，吃海虾呢。”
“嘻嘻”枫老是这样。
一连几天里，月贴了好几篇文章到了网上，同时还学会了枫聊天的技巧：风趣、幽默而不失文雅。
月是很感激枫的。月想，枫用嘻嘻哈哈来逃避某种现实，自己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心吧。
月对枫说：“我们来个约定，我出月，你就出枫，枫与月聊天可以用轻松活泼的语言。我出导师就是两个电脑爱好者的对话，要严肃些。”
“我没有约定什么？”枫对这不感兴趣。
月觉得这种玩法好像在唱影子戏，月在台前越演越开心。月觉得自己与台湾的那位网络爱好者好像较上了劲，比试着谁的技艺高超。
有时月将自己拟塑成一位严肃的老教师，给枫讲心理知识；有时月将自己拟塑成才气横溢的女大学生，出口便成章，与枫对诗；有时月将自己拟塑成一位惊慌失措的小妹妹，正急着找不到家，要枫快来救援。
每每下网，月都会打上一句：“导师，虚拟世界表演完毕，请打分吧！”
渐渐地月感觉枫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了。枫不再是那个才华出众，妙语连篇的枫了。
有一次，月一连打了四五句，枫才说：“好了，我改名为中风的疯先生好了！”枫第一次失态。
还有一次，月在开玩笑之后打上一句：
“真真假假假亦真，假假真真真亦假”
第二天月发现枫上了一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到有时有还无...”一看是0时2分51秒打来的。
月趁机打捎上一句：
“借酒浇愁愁更愁，借网填虚虚更浓。”
月是想给枫调理心态呀！
9.11事件发生了。
一连两天不见枫的影子。此时的月又想枫又怕见枫。月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枫还有闲心嘻嘻哈哈的话，自己会看不起枫的。
第三天，月在枫的对话框里打上了一句：
“相会时难别亦难！”
“没那么难...不过是个id..”枫同时将这句话打了过来。
月：“你来了，怎么像个魂一样？”
枫：“本就是孤魂野鬼了！”
月：“你有亲人在美国吗？”
枫：“没有。”
枫：“死得太不值了..无辜的人民..让少数人假藉宗教.民族主义的名义...无情的屠杀..”
枫：“何时人类才有免於死亡恐惧的自由....”
月感动了，枫是个热血青年哪！
枫：“读了你的文章，我很奇怪，你怎么没有幸灾乐祸？”
月：“世贸大楼里的人是从世界各国去的精英啊！我为什么要幸灾乐祸！我皓月照见的是全球！”
月：“我的头脑中正孕育一篇祭文。明天可以成稿。”
枫：“噢！”
月：“我今天终于看出你的为人，文化等素质是高的，我发自内心的佩服。”
枫：“专会给我戴高帽子...都快比纽约世贸大楼高了..”
又过了几天。
枫：“说实在的，你真是个爬格子的料啊！”
枫：“不要沉溺在聊天之中，到论坛去，那儿有你的追求。再见！”
又过了几天，枫与月较起真来：
"你到底是谁呀？你的身份变幻莫测，......我快受不了了。"
枫把自己的聊天艺术传给了月，倒头来把自己给闹糊涂了呀！
于是出现了前边那一幕：枫走了。
但不管怎样,月是感激枫的。月抽出键盘，十指轻弹，一窜红光飞穿海峡而去：
“枫呀，祖国统一之时，月要找到你，月还有心愿未了。到那时月要陪你上北京，逛长城。”
从此，在月的心灵深处有了一间心房，那是专为海峡的那一边枫开设的。枫来门开，枫去门关。
从此，月一头扎进了论坛，开始了新的网络人生涯。
后记
谨此《枫》与《月》姊妹篇献给海峡两岸热爱和平的人民。
皓月中天
2001年9月28日
※※※※※※  >
皓月中天 浩月中天 天上月 水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