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时，精神和躯体的关系，像破镜重圆的夫妻关系。爬三清山，躯体是个累赘，但是精神得拖着她，没办法，相依为命啊；听到介绍当地的美味佳肴时，精神与躯体两个基本点便达成一个中心：吃。

荷包鲤鱼是天鹅推荐的婺源名菜，不可不吃。鲤鱼还荷包，大约因其肚子里装满鱼仔，身子肥厚，故而得名。在婺源但凡有水之处，或溪水，或沟渠，或水塘，或私宅的鱼池里，都能见到红黄得灿烂的此种鱼。我总觉得，鱼如果有色彩，与其给舌头尝一时之鲜，不如用来养眼。所以，当我们坐在思溪的“客悦来”客馆，面对那只被炸得金黄的荷包鲤鱼时，实在难以下箸。更何况，也许厨师不很正宗，味道并不能让人恭维。

慢慢品尝这无根水里养育出的美色时，天色也一点点从院子里黑进门来。乡下再热闹再风流，仍是乡下，这才六点多，天就黑了，路灯一定没有，居家的灯按照农村的习惯昏黄着，小巷黑漆漆静悄悄的，我不免有点发怵：怎么回县城？当初购门票时，天鹅和售票员都应诺随时可找到车，但是现在，又去何处找？欲借宿这客馆，男房东说早已满员，并告诉我，中巴早在五点就停开了，现在只能找摩托车，大约要付20元。钱是小事，最担心坐摩托车的危险，而且时间长达半小时。真就想和着衣坐在门坎上和那些狗作伴了，听一晚这乡下的天籁之声。但是，精神可以不惧寒，不畏苦，可以不眠，甚至不死，但是躯体没有这种本领，尤其带着儿子。于是在男房东的再三保证下，又见女房东正大着肚子，想这即将做爸爸的人的心应是至诚的，便请他找了个开摩托车的朋友载我们回县城。男房东还说外面现在很凉了，便取了件冬天穿的绒衣给我儿子穿上，以挡路上的风寒。就这么着，跨上摩托车，将唯一的头盔给了儿子并将他夹在中间，惊动许多土狗，绕过迷宫般逼仄的小巷，上了回县城的路。

马路宽阔，但依然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摩托车孤身飞驰，引出我脑海中一些恐怖的想像：撞车，翻车，流血。想着几天前儿子在那个陌生的医院输液时，我去外面弄点吃的，穿过路口中心，一辆辆机动车的车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如果真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就会像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母猫，产下一窝幼仔后外出，竟不知何故不再回家，从此与嗷嗷待哺的幼仔们天各一方。

车灯照着前方，扫过几个比我们更惨烈的旅游者，他们摸黑走在路上，见了我们的摩托车便招手，但我们是停不下来的，我也向他们挥挥手以表歉意。回想自己莫名的恐慌，有点好笑，也许与年龄有关吧，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人深夜行走于有狗有猫有耗子有流氓的大街小巷、田间野外，何曾害怕过？

城市就是城市，哪怕是这个小小的县城，她也灯火辉煌着骄傲地慈爱地迎接逃出黑暗的我们。但是儿子说，刚才骑摩托车，好爽！

一天走下来，并没有睡意，倒是大腿疼痛得更厉害了。将儿子安顿在一家网吧，自己便去找洗脚屋。路上遇到同车那个曾给鸭脖子大做广告的湖南妹子和她的同学，她们的目的地与我相同，于是走在一起。

这县城里四处是洗头屋，大门上也贴着兼可洗脚的字样，但我们每上一家，都被告知没有这项服务，大约她们只欢迎男性来宾。但也有给我们提供信息的，某某处有唯一的一家洗脚专营店，直走数百米，被我们找到，“良佳子”，不卖色情，韵味十足。价钱不便宜，39元70分钟，但是只有这里了。接待问我们选男选女，我脱口而出：请一个男的吧。就见得两个湖南妹子神情异样。我忙解释：我特没有痛感，要找力比较大的。确实如此，生儿子难产，我吭过，没嚎过。早在怀上儿子之前，我曾和一个可能成为妯娌的女孩隔着几天先后去做人流，我没觉着什么，那女孩却呼天抢地地小死一次，问医生，医生说每个人的痛感神经不一样。

入座，等半小时，泡脚二十分钟，才望到二女一男进来，足见得这良佳子生意不错。我们都说脚板就不用多关照了，主要是小腿和大腿，隔天还要爬黄山呢。没料两个女伴和那小伙一齐说：女客要找女服务员才能给按摩大腿。我即瞠目，不知所措，然后脸红耳躁。原来有此一说，看来我是太闭塞了。本来我没觉着什么，被他们的话一激，想象一下，也是哦。但我还是坚持要了个面子，说你们这样不够专业吧。于是自己开始捶腿。心想着，这世界终究是男人的，从前，死了老公，女人要上立贞洁牌坊负起全责，如今，女人一旦离了婚，在各种场合仍是被男人女人另眼相看，唯恐招致祸水。三、四十年代女人不能养公狗，说走在街上暗示了某种嫌疑。现如今，女人不能请男性捶腿，大约也有同样的嫌疑。在男人那，不正常的皆为正常，在女人这，正常的却是不正常。就怪那贾宝玉，不该说一句女人都是水做的，还被无数人传颂，弄得每个女人都觉得自己水了。

正想着，两女伴已经嚎了起来（有过爬山经历的人应该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幸亏是被两小姐整的，不然，还真不知她们在干什么。

先后两个半小时，儿子学了一点帝国时代的游戏规则，我也学了一点男女之间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