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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遗梦 一 我爸扔下我们母子六人只身去北大荒那年我刚十一岁,读小学三年级。走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哭得像个泪人,身边围着年幼的弟妹们,看着母亲落泪也都不明事理地跟着哭。我想哭,可是无论如何却哭不出来,这一点也许随了父亲。 爸爸看着我们也是一脸的无奈,想说些安慰母亲的话,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临走时他抓住我的双肩,很严峻地看着我说:“儿子,你是老大,爸爸不在家,你要多帮你妈干些活,把书念好!”说完,我看到爸爸那坚毅的双眼闪出晶莹的泪光,我的心一阵酸楚,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进爸爸的怀里痛哭失声。 那年我十一岁,也是第一次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离别,我感觉自己突然间长大了。 爸爸走后的一段时间,母亲的脸总像是夏季七月的天空,阴沉沉的,很少见到笑容。晚上息灯睡觉时,我时常听到母亲在暗自哭泣。当时我小,根本不懂得生活的艰辛,更不能理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离开丈夫领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的苦楚,反而觉得母亲的哭泣是多余的。爸爸又不是不回来,不是去挣钱了吗?等有朝一日回来时,带回来好多好多的钱,我们家的生活不就一下子好起来了吗?那还哭什么呢! 有时我一边听着母亲的哭泣声一边这样想着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第二天醒来时候母亲已经做好早饭,一边督促我和大弟大妹洗脸吃饭上学,一边给最小的弟弟妹妹穿衣服,天天如是。只不过随着爸爸走的时日久了,晚上我再很少听到母亲哭泣,时间真的能够抚平创伤啊! 平淡的生活对于百姓来说是再习惯不过了,但恰恰由于平淡却很少给人留下更深刻的记忆。所以爸爸走后的头一年里我除了还记得他刚走时候的一些情况外,其余的则淡忘了。 我爸去的地方在黑龙江和内蒙交界处,人们说那地方是“三不管”的地方。在那里生活的人被当地人称为“盲流”。爸爸是投奔他的一个远房的姐姐去的。那是一个不足三十几户人家的一个村落,住的人很杂,天南海北的哪都有,说起话来更是南腔北调。多数人家都是由于生计来到这里,传说这地方的钱好挣,生活好过些,所以就都沾亲带故地投奔而来,组成这样一个没人理也没人管的小村落,开始了他们艰辛的拓荒生活。 爸爸刚去时住在姐姐家里,姐姐和姐夫来的早,知晓在这里该怎么生活,他们告诉爸爸说这地方人烟稀少,到处是没开垦的荒地,只要有力气就能开出来耕种。于是爸爸就买了镢头,找到比较平坦又没人开垦的荒甸子一镢头一镢头地开垦起来。 爸爸那年刚三十出头,身体又好,有的是力气,第一年他就开出了四亩多地,北大荒的黑土地肥的流油,根本不要下什么肥,也能有很少的收成。到秋天下来,爸爸收获了一百多麻袋土豆,卖了一千多元钱,收成是很可观的。 在姐姐家长久地住着也不方便,所以爸爸在入冬前拿出一些钱,在村邻的帮助下,匆忙盖起两小间小马架,就算是在北大荒有了一个自己的新家。 爸爸的小马架坐落在村子的最西南角儿,倒不是爸爸喜欢,原因是他来的比别人晚,屯里没了盖房子的空场,只能盖在那儿。不过也好,把边儿,往前看是齐腰深的草甸子,往西看除了草甸子还有一个如弯月型的水泡子,很眼亮的。爸爸赶着牛拉的勒勒车到山里拉回来胳膊粗的琢木,夹成个方圆能有三百多米的大院子,看上去还很规矩的。 爸爸的东院紧挨着姓张的一户五口之家。那家男人的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残疾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爸爸来时就听别人称他为“瘸腿张”。开始爸爸还不好意思那样叫他,可后来看别人都毫无顾及地叫,瘸腿张也没什么反感的意思,也就跟着叫开了。 瘸腿张和爸爸的年龄相差无几,三个孩子,老大和我一样也是小子,比我小两岁,老二老三都是丫头。别看瘸腿张是个残疾,可他的媳妇却长的很白净,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虽说不上出奇的漂亮,可在农村当属于比较标志的女人。只是她总不爱知声,见人实在躲不过才略略提一下嘴角,挤出稍不注意就看不到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刚来时,屯中的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么标志的女人却嫁给一个瘸腿男人呢?人们带着好奇很想弄清也算是个迷的谜底,于是就多方打听,可是没人知道,因为人们只知道瘸腿张是从辽宁法库县搬来的,这还是听他自己说的,不过听口音的确是辽宁的,这倒没人怀疑,可再详细的就无人知晓了。所以一直到爸爸去时也还是个未解之迷,人们知道这桩婚姻肯定存在着某种不和谐,但到底是为什么就只有在茶余饭后去议论、琢磨着。知道这桩婚姻内幕的只有我爸爸,但是那是后话,您要想知道还得耐心地往下看了。 瘸腿张这个人甭看腿脚不好,可脾气却是蛮大的。爸爸搬到他们家西边住以后,由于两家离的近,经常听到瘸腿张破口大骂他妻子,有时候还动手打那女人,但却很少听那女人有反抗的时候,最多也只不过听到那女人哭泣的声音。开始的几次爸爸很想过去拉拉仗,屯邻住着,总不能看热闹,可是一看这仗打的总是一方占居优势,没有进一步升级的可能也就算了。但爸爸在心里却感觉到这家人的关系的特殊,里面也一定存在大伙并不知晓又想弄清的隐情,是什么呢? 二 大兴安岭的雨季一来,晴天的时候就少了。老天爷好象急着把这一年的雨水洒播完毕了事似的,一连几天不停地下着。 这里的人一到雨季就要到山上去采木耳和蘑菇,尤其是木耳,城里人都喜欢吃,营养高,晒干了以后,一斤能卖十几元。那时候有人专门到村里收,然后倒到大庆和哈尔滨转手就能挣不少钱,因此不用愁采回的木耳卖不出去。所以这里的人都盼着下雨,下雨就相当于下钱了,大家不都是为了挣钱才背井离乡来到这蛮荒之地的吗! 那一场雨下了两天,人们本想会下几天才能晴,可第二天却跑云了。太阳时隐时现的,正是上山采木耳的好日子,于是屯中的人们结成三个一伙五个一帮地进山了。 大兴安岭那是真正的山,苍茫茫无边无际的,人走进林子中说成是片树叶也不为过。大伙多是从外地来的,而且大多都来自平原地区,对山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因此不结伴是不行的。就曾经听说有在这山里走失的人,至今还下落不明,也许真的成了这山林中的孤魂野鬼。 雨季的天就是让人无法琢磨,爸爸他们刚进山时,太阳还是时隐时现的,可到了中午却下起雨来。虽然不太大,可也足以把人的衣服淋湿,人们只好顶着雨采木耳。山里的木耳确实很多,在枯死的树干上,被雨水浸泡得又肥又大,黑亮黑亮的,好可人,找准了一片片地摘下来,用不了多会儿工夫就是一包子。 爸爸是个干起活来就不爱知声的人,低着头只知道一味地干。也许是木耳实在太多,让他们忘记了彼此照应,等到雨大得实在干不下去时,爸爸发觉他的身边没了别人,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爸爸抬头望望天,阴得沉沉的,像个黑幕压在树梢上似的,雨下得越来越大,看来一时半会是晴不了。该往家走了,还有二十多里路呢。于是爸爸亮开嗓子喊起同伴来,可是林子中只有久久的回音和沙沙的雨声,没人答应,他们走散了。爸爸真的有些紧张,虽说自己是个大男人,倒是不怕什么,可他真的担心自己迷失在这林子里,因为对于他这个从没见过林子,一直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这茫茫林海实在是太陌生,起码他现在是说不请东南西北。 爸爸一边喊着一边摸索着往山外走,走着喊着,终于,他听到有人也在喊的声音。于是顺着喊声走过去,来到近前,爸爸才发现喊叫的人是瘸腿张的女人,见到爸爸那女人都哭了,湿漉漉的脸显得有些疲惫而惨白,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 爸爸的心情也很沉重,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大山,但好在眼下终于有了伴儿。人就是这样,孤独总让人感到无助,身处这茫茫的林海别说是个人,哪怕是个小动物也会给人一无比的安慰和力量。所以见到那女人爸爸的心豁然了许多,劝那女人不用怕,他们能走出去的。那女人也很能干,采了一大包木耳,斜挎在肩上。面对爸爸的劝说,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爸爸她开始也只是埋头采木耳,忘了照应周围的伙伴,等雨下大想起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影。于是就喊,后来听到爸爸的喊声才过来的,一同进山的那两个邻居却再也没见到影子。 雨还在下着,一阵比一阵大,他们的衣服早湿透了,虽然是夏季,可爸爸和那女人却都在瑟瑟地发抖。那也许不仅仅是冷的缘故,还有几分怕吧?因为他们面临的是另一个大问题——能否走出这大山。 不幸总是降临到那些在生活的某一方面缺少经验的人身上,爸爸不懂得大山,没经历过大山,今天大山就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和那个女人真的在山里迷路了。 三 天完全黑下来时雨仍在不停地下着,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遮天蔽日的树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四周黑的要命,什么也看不见,阴森恐怖笼罩着茫茫的林海。 瘸腿张的女人靠在一棵粗大的白桦树下,蜷缩得像个球,她实在有些冷,因为爸爸总能听到她打牙板鼓的声音。爸爸坐的地方离她很近,看不见但能听得见。 白天他们在林子里转了一下午,可还是没走出去,彻底迷失在这大林子中,天完全黑下来时也只好又蜷缩在树下避雨等待天明。 那女人打牙板鼓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还传来低泣声,爸爸知道她在哭。 “你害怕吗?”爸爸像是在安慰。 “……” “不用怕,我听说这一带的林子里没有伤人的野兽。” 还是没有回音。 爸爸本想安慰她几句,但在这种情形下,也只好做罢。他下意识抬头望望天,可什么也看不见,黑黑的,像闭眼看一样。 雨仍旧在下着。 爸爸开始在心理盘算明天该怎么走出去,想来想去还是没有什么好方法,唯一的希望是太阳能出来,好分出方向。爸爸不相信他会困死在这山里,而相信他们能出去,迷路、转向只是暂时的,就像这天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一样。 想着想着,爸爸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那女人打牙板鼓的声音伴着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一起响着。 在爸爸的记忆和感觉中应该是迷失在林子里的第五天了。快近中午时,天终于放晴了,原来黑沉沉的云开始抱成团,随风飘着,露出的天空显得那么蓝,像刚刚清洗过一样。 爸爸的心情也如这天空一样敞亮了许多。那女人已经疲惫得支撑不住了,从昨天就一直是爸爸搀扶着她在林子中走着。看到天晴了,她没有笑,反而哭了。 爸爸已不知再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安慰她,只是默默地扶着她继续摸索着向前走。根据进山时是背对着太阳,他们应该是从南面来的,所以应该冲着太阳走,也就是向南走,也许能走回去的。然而一天的努力又徒劳了,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走出林子,只好又靠在树下期待明天的到来。 雨后的林子经过一下午的曝晒,热嘟嘟的,空气很沉重地压在林子的底部,连喘气都很费力,像要窒息一样。林子里静的很,除了或远或近传来“唧唧”的蟋蟀叫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星光从树叶的缝隙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瑟瑟地发抖。 爸爸和那女人靠在同一棵树下,他们的衣服已经有些半干不湿的,所以也就听不到那女人再打牙板鼓的声音。她几天来也没说多少话,泪却流了不少。确实,甭说一个女人,就连爸爸不也是硬挺吗?舍妻弃子,生死未卜,确实很难让人高兴起来。 “周大哥,我们还能走出去吗?”那女人突然问爸爸,看来她的心也和这天一样放晴了。 “能!一定能走出去的。”虽然没有思想准备,可是爸爸的回答还是很干脆,也许这也正是他希望的吧? “你干吗一个人到这北大荒来呢?” “穷呗,为了多挣些钱。” “你能舍得扔下老婆孩子出来,真了不起。” “本来我是想干一段把家都搬来的,现在看不行。这地方的钱是好挣,可没有学校,把孩子的前途都耽误了。” “你还能想着孩子,我家的那三个孩子算是完了,又是一帮睁眼瞎呀!” ……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树上,轻柔地你一句我一句不着边际地唠着。爸爸感觉到那女人其实很善言谈,而且是读过书的人。 四 爸爸他们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走失后的第七天。 屯中像炸了锅一样。 人们都走出家门,或停下手里的活计向瘸腿张和我爸的小马架集中过来。其实这几天屯中就一直围绕着我爸和那女人走失的事谈论、猜测、期盼着。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在屯中已经被搞得沸沸扬扬,大体上形成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两个人是在采木耳那天走失了,在山里转了向,也许能回来,也许就死在大山里。另一种说法更有些离奇,认为我爸爸领着那女人私奔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按理说这两种说法都有其合理性,总而言之是爸爸和那女人确实失踪了六七天,而那天进山的其他人却都回到家里。 世上的事情往往用语言是说不清的,事实是最能说明一切的。当爸爸和那女人穿着被荆棘刺得破烂不堪的衣服,满脸憔悴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时,人们只有吃惊的份了,继而才七嘴八舌地说些安慰的话。 那女人一进家门就和她的孩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别人说什么她是一概不知,也不予理睬,仿佛这世界上只有她的孩子才是最珍贵、最在意的。爸爸则讲述着他们两人这几天的遭遇,人们感叹着。真是不容易,能活着回来简直是个奇迹,也是天大的福分呢!人们的心情是复杂的,惊奇中有些羡慕,羡慕中又有些后怕,同时还有些庆幸,庆幸不是自己走失在山里。于是就打听就安慰就惊叹,爸爸真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他们这几天的生活是如何度过的。爸爸的姐姐这几天也是急坏了,在爸爸走失的前几天一直派人到山里去找,可一直也没找到,已经快死心了,甚至要给老家的人去信,可没想到奇迹会出现。 瘸腿张的表现是最特殊的一个,看不出他有几分妻子走失六七天后归来的喜悦。他只是默默地呆在角落里,既不安慰他伤心的老婆,也不听别人的谈论。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因为这几天占据他整个头脑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大伙议论的第二种说法——他的女人和爸爸私奔了,他几乎不相信爸爸是和他的女人在山里转了向而回不来。他不是个豁达的男人,当然这和他自身的状况和婚姻有关系,所以这几天他的日子不比他的女人好过多少,人也显得更加瘦小和憔悴。 村邻们散去后已经快半夜了,爸爸疲惫得实在拿不成个,一头躺倒在炕上昏沉沉地就要睡去,然而朦胧中他却听到来自瘸腿张家的打骂声。开始听不太清,可后来那女人一声声的惨叫却让爸爸听得真切了,是瘸腿张在打骂他的女人,而且仔细一听似乎与爸爸有关,好象是瘸腿张在盘问他的女人这几天和爸爸到底干了些什么之类的。爸爸听不到那女人辩解什么,所以瘸腿张就又打又骂的。 爸爸听着一股怒气由然而升,几天来他和那女人出生入死,连话都没说上多少,他竟然无端地怀疑。尤其是那女人几天来所受的精神与肉体上的折磨和煎熬爸爸是最清楚的,她理应得到他的尊重与关爱,可他却对她大打出手。爸爸真想过去向瘸腿张讨个公道,可又一想,人家两口子的事,还是不管的好,尤其是这种事情是越解释越糊涂。 可是瘸腿张一直不停地打他女人,这让爸爸再也忍不住火气,腾地跳到地这,披上衣服气冲冲向瘸腿张家跑去。 爸爸一脚踹开张家的房门,那女人蜷缩在炕的角落里,几个孩子满脸泪痕,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瘸腿张俨然一个恶棍,在地中央耀武扬威,不过爸爸的突然破门而入着实惊呆了他。 “瘸腿张,你真他妈不是个人!一点人味都没有!”爸爸怒视着瘸腿张。 “我教训我的女人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滚的远远的!” “你小子再敢动手打人,我把你那条腿打折了!”爸爸的牛脾气上来了。 “你敢!你算干什么的?”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爸爸顺手抄起一把立在墙根的铁锨向瘸腿张走去。 那女人看到这一幕,一下子从炕上站起来,光着脚冲到地上,站在爸爸和瘸腿张的中间,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爸爸,什么也没说。爸爸看着那女人的眼神,火气消减了一半,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瘸腿张也没再说什么,爸爸回身放下铁锨默默地走出张家,回自己的小马架去了。 五 这以后关于爸爸和那女人的闲言碎语开始在屯中传扬开来,说那几天在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要不爸爸怎么会去管瘸腿张打老婆呢?这倒是真的验证当初爸爸的疑虑是有道理的,果然是惹来了麻烦,而且越描越黑。 当然爸爸并不完全知晓这些,他只能从屯邻的言谈举止中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而已。但这种事也只能如此,人们好奇、关注、看笑话,可没人会去劝说你。俗话说的好:劝赌劝不了嫖,何况又都来自五湖四海,谁也不是谁的三亲六故,虽然爸爸有个姐姐在这儿,可有谁能当着她的面说爸爸的闲话。有的人甚至有一种巴不得出乱子的心理,那样也好有个热闹看看,因为这里生活实在太单调了。 爸爸依旧正常地生活着,不辞辛劳地忙着他的活计,开荒种地,春种秋收。他只有一个念头,多攒些钱,有朝一日回老家安生地过日子,这是不改初衷的一种生活态度。应该说爸爸的内心深处也不是没有那女人,尤其经历那六天的出生入死,在他们之间仿佛已经形成一种潜在的、别人无法察觉的默契。他虽不敢相信这种默契会发展到那种特殊的男女关系,但他的感觉告诉他,在那女人的心里肯定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一种超乎寻常的位置。这从那天他去阻止瘸腿张打她,她冲下炕来,站在他和瘸腿张中间看他的眼神中就感觉到了。三十几岁年龄的人,对男女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是敏感的,哪怕是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或者是一个眼神都会让对方感觉到那示意着什么。 这一段几乎每天晚上爸爸都能听到瘸腿张对那女人的叫骂声,有时还动手打那女人。但似乎再也没有听到瘸腿张指名道姓地牵扯到爸爸,所以爸爸虽然对瘸腿张的行为感到气愤,为那女人担心和同情,但也不好再出面说些什么,只好躺在炕上听着想着朦朦胧胧地睡去。 中秋节又到了。 收获的季节,对于农民来说总是忙碌得顾不上好好地过节。起码我爸是这样。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连活计都有些干不过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着过节呢?因此在他的头脑中似乎也没了节日的概念。 忙了一天,傍黑天时爸爸才收工生火做饭。这时一轮皎洁的圆月已经挂在东南的天空上,那晚的月是那样的圆那样的亮,像一面镜子悬挂在天空中。 爸爸正做饭时,瘸腿张家的老二端着一盘子冒着热气的饺子进了爸爸的小马架,很匆忙地把东西放在爸爸低矮的锅台上,并有些紧张地说:“大叔,咱妈说过节了,给你送些饺子吃。” 说完转身跑出马架屋,根本不容爸爸推辞。 看这眼前正冒着热气的饺子,爸爸的心里一热,他的心情骤然变得复杂了。首先他感激那女人能记得他,同时在别的女人的关爱降临到他的头上时候,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远方的妻儿,真的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觉。这已经是爸爸在北大荒过的第二个中秋节,他不知道也不能想象远方的亲人是怎么过节的。 年节好过,这是百姓的共识。可是如果远离了亲人,一个人去面对年节时,那心情是格外地失落和孤独。感情脆弱的人这种感觉会更强烈。爸爸的心情无法再平静,尤其当他坐在炕上,在油灯下吃着那香喷喷、热乎乎的饺子时,他那种孤独的感觉浪潮般涌上心头。 其实男人的内心是最脆弱的,也许是平时在人前表现的过于刚强,没了人在身边,那刚强的外衣便被剥落了,人性的许多不该显露的东西一下都裸露出来,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爸爸的眼睛潮湿了,来北大荒遭受的所有苦楚一幕幕地在脑海中闪现,心里一阵阵地酸楚,泪水禁不住地成串地落下来……爸爸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无法再抑制自己,他的刚毅、倔强不知被内心的伤感趋赶到哪里去了? 六 中秋节就这样过去了。 爸爸是在极其复杂的心境下度过了在北大荒的第二个中秋节。 第二天爸爸起的很晚,这是他来北大荒以来起得最晚的一天,看日头也该有十点了。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张家的盘子送回去,他很想直接走进张家的大门,向瘸腿张的女人道个谢,可又怕遇到瘸腿张。倒不是怕他,而是怕说不清楚,给那女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样的想法一产生就决定了爸爸的行为不能是正大光明的了,虽说脚正不怕鞋歪,可人们往往宁可不穿鞋,也不愿用自己的脚去证明鞋是歪的。 他拿着张家送饺子的盘子,先是向张家的院子张望了一会,然后来到和张家中间的栅栏旁喊了两声: “张二!张二在家吗?” 那声音是含着胆怯的,象个贼似的。 等了一会,张家的柴门“吱”地一声开了,出来的不是张二,是张家的女人。 “在家呀,给,昨天送饺子的盘子。”爸爸冲着她说。 那女人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急匆匆地走向爸爸,看来她也有些顾及,接过爸爸从栅栏那边递过来的盘子没说什么转身向屋子走去。 “大妹——子,谢谢你——你家的饺子!” 爸爸磕磕巴巴地说出了他要说的话,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张家的女人脚步迟疑了一下,继而又匆匆地走向房门,只是在进屋的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愣在栅栏那边的爸爸,便回身关上屋门。 两家的庭院很安静,只有几只小鸡儿在地上用爪子无声地刨着食物。 盲流的生活是艰辛的,那种艰辛远不仅仅是背井离乡、抛妻弃子那么简单。生活在这里的人,上无政府下无基层组织,过的基本就是一种近乎于原始的群居生活。在这里,生活的游戏规则就是基于大家都是人,人就有做人的法则。这里人与人的关系也就是用这种法则维系着。有时候这种规则是很起作用的,可这规则一旦失灵,那么解决问题的方式就很不雅观,要在打骂中解决了。 中秋节过去一段时间了,地里的活计大都忙完。这里的主要作物就是小麦和大豆,小麦早已收回来了,大豆也都进了屋。每到这个时节,就会有从阿里河或加格达其等大沟里的客商来村里收大豆,然后背上火车运到大沟里,一转手就可以挣上一笔。人们把那些人称为“跑火车板”的,他们多数也都是盲流,上了火车从不起票,检票的来了就钻到坐席底下,等检票的过去再出来,常跑火车,车票钱就省多了。也正因为有这些人存在,这里的人们总是不愁自己打下的大豆卖不出去。以前的买卖是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交易的,然而今年却出了事。 几个从沟里来的客商在村里收了几家大豆,就来到瘸腿张家,称完了张家的豆子后,不知怎的有人说村里的称有问题,要少给张家的钱。瘸腿张虽然腿脚不灵便,可也难咽这口气,于是就和那些人发生了口角。也许是沟里的人欺负这张家的主人腿瘸,说着吵着就动手打起人来,且越打越凶。张家的庭院像炸了锅一般,孩子哭老婆叫,几个人叫骂着殴打已经躺倒在地的瘸腿张。 爸爸被喊叫声惊醒。没事情做的时候,爸爸多数是在自己的小马架里睡觉。开始他以为又是瘸腿张在打他的老婆,就无奈地遥遥头,叹口气仍旧躺在炕上听着。他有时候真想痛打一顿那瘸腿的男人,和老婆来的什么能耐呢?可又一想自己算什么呀?人家打自己的老婆,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与外人又有何干呢!因此每次有叫骂声从张家传出来,爸爸也只能暗自生气,替那女人不平而已。 然而听着听着感觉到不对劲,每次瘸腿张叫骂时都听不到女人的声音,可这次爸爸却听到了,而且听到的叫骂也不是瘸腿张的。他激灵一下从炕上跳下来,来到张家一看,果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几个人还在殴打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瘸腿张,院子里来了不少村里的人,可都像在看热闹,每人敢知声去阻止那几个已经打红眼的人。爸爸的火气“腾”地上来了,他上前去制止那几个还在殴打瘸腿张的人。那几个人回头看爸爸一个人,就又冲着爸爸来了,没说上几句就又动起手来。他们似乎也看出了这里的人都是“个人自扫门前雪”,也就有些肆无忌惮,于是爸爸就和那几个人撕打起来。后来村里又有人实在看不下去,毕竟在一个村里住着,怎么也不能让外人到这里逞凶啊!所以也加入到撕打当中来,这时撕打已经升级为殴斗了。 那是一场近乎于原始时代的战争,充满野蛮与血腥。顺手从栅栏上抽出的粗细不一的木棒立刻变成了伤人的武器,有人倒下了,脑部在流血,有人蹲在地上呻吟着,棍棒飞舞,喊声震天,在那个文明的时代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能不说是个悲哀,但这就是盲流生活。 那场“战争”由于爸爸和其他村民的加入变得分外的惨烈,最终几个商贩血肉模糊地逃走了,连收的豆子都没背走。村里的人有几个也受了伤,好在没出人命。爸爸也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衣服被撕烂了几处,更不幸的是爸爸的右手臂被木棍打断了。 七 瘸腿张也被打伤的不轻,所以和爸爸一起住进了医院,那是一个距离爸爸住的盲流屯大约有百十里的嫩江县。瘸腿张当时虽然伤的也很重,可没伤到筋骨,住了两天院,心疼钱,就扔下爸爸和他的女人回去了。他当时很不甘心,在他的内心里非常忌讳爸爸和她的女人独处,可他没有办法,要不是爸爸出手帮忙,也许他就被那几个人给送回西天了。人家为他把手臂都被打断,以至生活自理不方便,也只好让自己的女人陪护着。 瘸腿张的女人心里是复杂的,一方面她想留下来侍奉为她男人而受伤的爸爸,因为在她的心里存有对爸爸的感激。更主要的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恨她的丈夫,再加上那次迷失在深山里的经历和爸爸平时的表现,爸爸已经成为她情感世界里无法割舍的令她想、令她怕、令她烦躁与不安的一份牵挂。女人的情感世界是不能空白的,有恨就有爱,恨的越深爱的就越切。只有恨的女人一生是痛苦的,只有爱的女人得到的也绝非是经得住推敲的幸福。瘸腿张的女人的情感世界就充满了爱和恨的矛盾。当然,她也害怕别人说三道四,毕竟人言可畏,人在群体中生存就不能扭着做人的规矩去做事情,那样活着会使一个原本很正统的人感到活的很累。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五”,爸爸的手臂被石膏定了型,用红布条挂在脖子上。用惯了两只手的人忽然间只有一只手能用,尤其是一个用惯了右手的人,左手总是不好使,干什么实在不方便。但好在也是只手,尤其对于一个刚强的人来说,总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它的作用。因此住了三天爸爸就坚持要回去,可瘸腿张的女人死活不同意,坚持再住几天,确保没事儿了再回去。 爸爸出这事时离开老家已经两年多了。这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两年,他的生活起居、屋里屋外、大事小情都是他一个人担着,那种苦楚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可爸爸这两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已经习惯了,忽然间有个女人围着他转,为他做这做那的,他反倒感觉很别扭,尽管被人服侍的生活是幸福的。 瘸腿张的女人话语一向很少,但总是默默地把她该做的事情做好做完。几天来她对爸爸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而且可以看出来,瘸腿张回去后的这几天她是愉快的,她愿意过也习惯了这几天的生活。 爸爸是个血性汉子,虽然自己是为了张家才受的伤,可张家的女人这样待他也足以令他感动,有时他真有一种感觉像是他的妻子我的母亲在服侍他,当然那是个错觉。 又住了几天,爸爸说什么也不住了,怎么也得回去,因为一是自己感觉确实没什么事情,从排的片子看接的效果也不错,回家养就行了。二是快近年关,也该回去张罗过年了。 办完了出院手续,离火车来的时间还早,她说要给孩子买些东西,让爸爸陪着她到街里的商店逛逛。反正也没事情,在车站干巴地等车也没意思,爸爸就同意了。 嫩江县是个老县城,说不上大,可也不小,尤其对于爸爸和那女人来说也算得上是大城市。他们出了这家进那家,好开眼界。虽然没买多少东西,可时间还是花了不少,等到火车站时,已经错过了开往回家的火车。两个人苦笑着,没办法只好找个旅店住下,火车站晚上是不让住的。 八 住店是要证明的,那时候不兴身份证,可总得有个介绍信吧!可他们却是什么也没有。但又不能睡大街,正值十冬腊月,冰天雪地的,要是在大街上住一夜非冻死不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一家不大不小的名字叫红旗的旅店。刚一进门就见门廊的左侧有一个窗口,在中间的玻璃上写着“登记处”三个大红字,底下有个活动的小窗,一推一拉的就关上或打开了。 两人东张西望地靠近了那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妇女,也看见了爸爸两人,就“哗啦”一下拉开那扇小窗口,一句说不热情还带有点亲热的话从小窗口飞出来: “两位同志要住店吧?就先在这儿登记。” 爸爸和那女人慢慢靠向那扇小窗口,爸爸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是的,还有——房间吗?” “你们的命好,还有最后一个房间。”说着她抬头打量了一下爸爸和那女人,“正好是个双人间。” 爸爸一听急了,忙说:“啊!不——不是——不要。” “怎么不要了,不住了?这县城的旅店可不太好找的。” “啊,不——不是——住!住——”爸爸简直是语无伦次了。 “住啊!证明!” “什么证明?” “介绍信或结婚证啊!” “没有。” “什么没有,都快四十的人了连结婚证都没有吗?” “不是,我们没带,再说——再说——我们——” “再说什么?没有结婚证,那有介绍信吗?”胖女人急着说。 “那更没有,我们那没地方开。” “啊!原来是一对‘盲流子’,那可不好办,没证明按规定是不能住店的。” “那可咋办呢,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今天又没有回家的火车,求求你了!行个方便吧!” 爸爸恳求着,瘸腿张的女人始终也没说什么,像这事情和她根本无关似的。 “求我也没用,我说了不算,唉!也是,这大冬天,让你们上那住去?还不得冻死!”胖女人同情地说。 “求求你,宽容一下!” “求我没用,我做不了主,看你们两口子也不像坏人,我去请示一下领导再说吧!” 两口子?还没等爸爸解释,胖女人已经走出房门找领导去了。 不一会儿,胖女人回来了,离远儿就喊开了:“算你们两口子命好,领导说破个例,留你们住一宿,走,我先领你们去开房间放东西,回头再交钱办手续。” 她始终把爸爸他们当成了一家人。左拐右拐,胖女人终于用钥匙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就这间”,说完转身回去了,“过会儿来个人办手续。” 这是个单间,一张双人床摆在房间里,爸爸一看就有些急了,回头冲胖女人喊:“我们不是两口子,还有房间吗?” 胖女人似乎没听清:“这就是两人住的,就这一间空房,不住可就只有睡大街啦!” “我们不能……”爸爸还想进一步说明白,可瘸腿张的女人急忙伸手捂住了爸爸的嘴,并一下把爸爸拉到房间里,顺手关上了房门。 九 爸爸看着她,有些急:“你怎么不让我说呢!” “我怕他们知道了不让咱们住,那咱到哪去住啊?”她解释着。 爸爸没再说什么。是啊,要是这里不让住,再找的旅店也不让,那不就真得住大街了。可这又怎么住啊?爸爸无奈地呆站在地上。 瘸腿张的女人也许看出了爸爸的窘迫,没说什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说:“我们出去吃点饭吧?” 天马上就要黑下来,冬季的天黑的就是早。傍晚的嫩江县城被淡淡的煤烟笼罩着,像起了雾似的。街上的车和行人渐渐地少了,虽说是个县城,可此时看却显得有些萧条。在车站前的广场边上,爸爸他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等他们回旅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爸爸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红旗旅店的。 那时的旅店条件是简陋的,除了床和一个破旧的茶桌,桌上放着一个表皮锈迹斑斑的暖壶,还有两个圆铁茶缸,床下有一个掉了几块漆像是要漏水的洗脸盆,再没有什么。即使这样,在冬天里也是不错的避寒场所了。 爸爸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他一走进这个房间就在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感,和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几天的女人关上门呆在一个屋里总是让他很不舒服。瘸腿张的女人很少说什么,她仿佛对眼前的结局很满意,起码不用担心今晚会挨冻了。她斜坐在床边上,看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爸爸,心里想着和这个男人认识以来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上天刻意安排似的,难道在他们之间合该发生什么吗?但从内心来说她倒真的希望是那样,因为她的心的确放不下爸爸,那是她的一份牵挂。爸爸坐立不安的样子让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更加相信这是一个值得她牵挂的男人。 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也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谁的心里都清楚,这样的一男一女住在一个房间里,有的只是不和谐。爸爸呆的实在难受,他就操起那个破旧的暖壶说:“我去打壶热水来。”然后匆忙地走出房间。 爸爸尽量用最慢的速率来完成这次任务,他想着这一晚上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度过呢? 一壶开水爸爸打完,足足用了将近半个小时,但毕竟还得回到那个房间。当爸爸再次回到房间时,她已经躺在被窝里,似乎就像在她的家里,该睡了,她躺下来在为自己的男人暖暖被窝似的。爸爸看着这一切,他的心理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不善言表的女人,她心理所想的都在行动中体现着。爸爸感到很为难,在地中央来回走着,像热锅里的蚂蚁。 沉默了很久,爸爸还是说话了:“要不我出去再找个地方吧?” 那女人没有回答,用被角蒙住了头,爸爸双手交叉着来回搓着,满脸的无可奈何。不一会在被子里面传出那女人的低泣声,这让爸爸更加不知所措,他想安慰她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可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爸爸却在经历他人生更加残酷的考验,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一个人。爸爸就这样默默地承受着这份考验和折磨。那女人一直用被角蒙着头,一句要求的话也没有说,哭泣了一会儿就再没有任何声息,仿佛睡去了。 北方的寒夜是漫长的,而且越到下半夜越冷,尽管爸爸身上穿的很厚实,可熬夜让他感到阵阵的寒意,不时地打着冷战。但他一直坚持着,没有着那张躺着女人的床的边,或走或靠在茶桌上,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那该是下半夜了,女人的头终于从被角下探出来,看着仍在地中央站着的爸爸,心疼地说:“你这是何必呢?我是心甘情愿的。” 爸爸没说什么,似乎没听到。 “你嫌弃我吗?” “不!不!不——是!” “那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自己不该那样做。” “你心里是没我的,也许是我理会错了。” “那是两码事儿!” “我不求你什么,只想着你的心里有我,我的心里有你,让我痛痛快快地真正心甘情愿地做回女人。” “可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妻子。” “看来我真没看错,你是个值得女人放心的男人。” 爸爸没说什么,依旧站在房间的地上。 “好了,我的命活该这样,也不该有此非分之想,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一定要做你的女人。你过来吧,躺一会,我吃不了你的。” 那女人穿上了脱得精光的衣服,合衣斜靠在床头上,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爸爸。她也许真的想通了,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今生和她是无缘的。 后半夜爸爸和那女人合衣盖着被子躺下了,他们唠了很多,也就是那天晚上爸爸解开了这个女人为什么嫁给一个瘸腿男人的迷,也更加重新认识了解了她,并且和她达成一个共识,回去后打算在村里成立个小学校,让盲流屯的孩子也好有书读。 十 原来瘸腿张的女人姓冯,名字叫秀双。家是辽宁法库县城的,曾经是个下放的知青。因为那时年轻漂亮,又少不谙事,被瘸腿张他们屯的生产队长给糟蹋了。等知青纷纷回城时,她已经身怀六甲,满心欢喜地想回家,可她却没了颜面,家人也不能理解,认为她丢了冯家的人。没办法,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的女子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后果是悲惨的,自然要遭人鄙视和唾弃。她回不了城,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眼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没办法,就嫁给了瘸腿张。婚后的三个多月她就生下了现在张家的老大,瘸腿张对这事情是耿耿于怀,虽然他自己有残疾,找个媳妇不容易,可一旦找到了他又鄙视秀双,所以就动辄打骂她。她也很少反抗,毕竟自己身手有毛病,再加上又生了两个孩子,她的心实际上已经死了,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她在高中时是个学习不错的孩子,可那场运动却让她放下书本,走出课堂,来到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所以学业就荒废了。还把自己的青春都留在了农村,她的内心是不甘的,所以她把希望又寄托给孩子。可瘸腿张迫于舆论的压力,村里和他能闹着的都喊他是戴了绿帽子的王八。再加上生活的艰辛,就毅然搬家来到这北大荒当起了盲流。在这里虽然人们怀疑他的婚姻肯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毕竟没人知道真相,瘸腿张的心多少有了些安慰。但他的内心深处是忘不掉那个大疙瘩的,所以他在秀双的面前总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他认为他掌握着她的把柄,他在她的面前就应该是趾高气扬的,这就在别人的眼里形成了对这桩婚姻强烈反差的好奇。 这个迷爸爸直到现在才算揭开了。那一夜爸爸对她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对她又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同情和敬重。她的一生是波折的,这波折中昭示着她的不幸。但爸爸看出她的心并没有彻底死去,她还有希望,那就是对子女的希望。可这里没有学校,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玩大,头脑却是空白的,那是一种希望的破灭,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现实,可她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那天她把她的想法都说给了爸爸。爸爸之所以两年也没有搬家,其实也担心我们读书的问题,这样两个人就想到一块去了。他们经过商讨,决定回去和村里人商量商量,每家凑点钱盖几间房子,找两个有文化的人办个学校,好让成天无所事事的孩子上学读书。当他们的想法达成共识时,爸爸和她都是无比激动的,他们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一般。爸爸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能成,那家就可以都搬来了。 一晃旧历年又到了。爸爸和那女人的努力总算有了眉目,屯里的多数人家都同意组建个学校,老师就由爸爸和她还有一个姓孙的来当,因为比较来看,这屯里也就他们三个还都有些文化。学校准备明年春天就动工修建,眼下是要想办法弄到些教材,准备开学好用。这些事情自然都得爸爸来管了,于是爸爸就到他们居住的这个小屯子所管辖(其实每人管他们)的公社去联系。公社是个达斡尔族少数民族自治的,好在爸爸要办的是个好事,所以没怎么费周折就办圆满了,等下学期一开学就和公社中心校的教材一块来,书的问题就算解决了。但办学的经费人家是不管的,说要等正规了以后再说。即使是这样爸爸也已经很满足,终于有了一种归属感,像一个什么亲人都没有的孤儿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光阴荏苒,又一个春天来临了,北大荒春天的到来总是很迟,尤其是对于爸爸和那女人来说,真像是盼星星和月亮一般,迎来了久盼的春天。 学校如期建成了,这该是这个无政府盲流屯的地一桩公益事业。开学那天爸爸把春节时买而没舍得放的鞭炮拿出来,很痛快地放了,在鞭炮的震响声中,他那满肚子的心花被炸得绽放着,这该是爸爸来北大荒的又一个梦吧? 暑期放假时,爸爸终于回到了老家,把我们一家人都搬到了北大荒。 十一 北大荒对我是陌生的,那一望无际的森林,还有那齐腰深的未被开垦的荒草甸子,里面点缀着红的黄的我不知道名字的各种花朵,还有那流淌着涓涓细流的小河都是我前所未见的,在清澈的溪流里自由自在游弋的鱼儿让我无比地喜爱,我为之动情,为之陶醉。 那一年,我在爸爸为校长的学校上学了。 没人管的事业决非是容易做得来的,办学需要经费,可对于这个盲流屯来说,就是一种无政府状态,所以什么事情都得大家认可,因此爸爸的事业充满了艰辛。 开始学校运转的很好,三个老师辛辛苦苦地给我们这些不谙事理的孩子上着课。尽管我们的条件很艰苦,可爸爸和那女人的心是敞亮的,他们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然而接二连三突发的变故却让爸爸的事业成为了一生永远的梦。 那是快到七月中旬的时候,老天爷接连下了七八天的大雨,村边的一条河流暴涨,学校被淹而倒塌。更为不幸的是在抢救学校物资的时候瘸腿张被倒塌的房子砸死,这对那个女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尽管他们的婚姻并不幸福,但那毕竟是个完整的家庭,可瘸腿张就这样走了,把他的灵魂彻底留在了北大荒。人们替她惋惜,替她落泪,可那又能解决什么呢?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在那被洪水淹没的废墟中她虚弱地倒在爸爸的怀里号啕大哭,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抗争,可那又有什么用?没了家庭的支撑,她彻底垮了,她没有心思再教学,一天就像个丧打幽魂的躯壳,她彻底崩溃了。 学校需要重建,可人们似乎失去了信心,无论爸爸怎么劝说,没人再肯出钱,学校就此黄了。我和孩子们也就成了一个个一天无所事事的清闲的孩子,玩耍是我们唯一可做的事情。尽管爸爸很重视我的学习,可那时的我毕竟是个未谙世事的孩子,眼看着我的学业就此耽搁。爸爸真的急了,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让我又回到老家去读书,于是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不得不离开父母双亲到离家几千里的老家读书。 记得一次暑假度完,我又该回老家去读书,爸爸到一个叫前达拉滨的车站去送我。火车来了,我上车坐在车厢里,爸爸在火车窗的下面看着我,我也不舍地看着爸爸。当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像猫咬般酸楚,泪水像断线的珠子落下来。爸爸也许看到了,他一扭身依然地走了,可我趴在车窗看到爸爸的背影在不住地用手擦着眼睛,爸爸哭了,但他知道只有这样他的儿子才能有个美好的未来。当有一天学了朱自清先生的《背影》以后,我真正体会到天下的父母那番苦心,爸爸送我走去的背影和朱自清先生父亲的背影又有什么区别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母亲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忽然病了。当时看也就是一个感冒,其实是当地的一种很厉害的地方病,可谁能想到那种地方病的厉害呢?一个夜晚在很平常的气氛中过去,当第二天全家人起来时,我的母亲却没有任何反映。当爸爸用手去推母亲,唤她起来时,才发现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和弟妹们号啕大哭,爸爸已经像个傻人一般,这个打击对他来说是太大了,再坚强的他也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爸爸的精神彻底垮掉了。相同的命运,让爸爸和瘸腿张的女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没有在令他们伤感的北大荒再住下去。在第二年的春天,他们舍弃住了几年的马架房,和那曾经耕耘过的黑土地,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新家庭很伤感地离开了。那里曾经给过他们欢笑,也曾给过他们痛苦,一切都让他们永远难以忘怀,因为那里留下了他们许多美好而没能实现的梦。 ※※※※※※ |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