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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大自然就是这样神秘而简单,在城市那种曾经孤独的心灵面对寂静的群山反而感觉不到。我天生就喜欢漫无边际地散步,而今这漫长的邮路满足了我无边的想像,我的思维凌驾于群山之上自由飞翔,随心臆造着各种神话,路途在不知不觉中一站站闪过,超荷的劳动强度在愉悦的心境中化解。 我骨子里是个充满激情的烈女,我爱幻想但我也在脚踏实地的生活着,我不畏强暴不惧艰辛,却时常会被一些人和事感动。我的想像力从来就没有枯萎的时候,因此太阳对我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一个新的故事,一天一个新的传说,我如一头不知疲倦的驴在邮路的磨道里转着圈。 在城市摩肩接踵多年谁也不会认识谁,而在这百里山川大家只要照上一面就会熟识并热情地招呼着。我和这片大山的村民相处得非常熔洽,我以女性特有的细心在车把前安了一个绿色的流动信箱,我不仅送信报也代收一切信件、汇款、包裹,我把山外的信息及时传递给村民,也把山里的货物资源及时传递到山外去。 营沟村有一个回乡知青,聪明好学,他种植的一大片甜叶菊喜获丰收却苦于没有销路,我自掏腰包托人在报上为他登了份广告,不久全国各地的邮购汇款便漫天飞来,喜得这个年轻人除了腼腆地喊我一声“姐”外,便只会憨憨地笑了。 慢慢地,我开始试着拿起笔,向生活在城市的人们展示大山的淳朴,山民的善良,我写着生活也实实在在的生活着,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充实。 这天,为送一份电报,我绕道四五里钻进一个少有信件的山坳里时,太阳已站在头顶。象往常一样我在一个泉边洗了洗脸,拿出随身带着的凉馍掰一半扔给小黑将另一半往嘴边送时,发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泉对面痴痴地望着我,只见她用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小嘴,艰难地咽了唾沫,小脸花猫般涂满了污渍。我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但她只是怯怯地缩了缩头,我拿着馍走过去,小女孩一见却拎起脚边的半蓝青草向远处跑去。 “哥儿,哥儿。”随着小女孩的喊声,石缝里、草丛中一会儿便冒出好几个小脑袋。 “你们咋都不去上学呀?”虽说已近晌午,但见他们不象是放学回家的样子。 没人回答我,孩子们像见到外星人一般,睁大眼睛怯怯地望着我这个绿衣女。 “那你们的家在哪儿?”因为这方圆几里没有人家,于是我又问。 “在山那边。”大点的一个男孩指着身后的那座山对我说。 我望了望对面那座山,无法想像那里面住着的人家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因为站在我面前的这些孩子,一个个衣衫烂褛得快要掉渣了,男娃的光头皮上漆着一层黑黑的污垢,女娃的头发都像发黄的枯草般粘连在一块,脖子脸上也都污渍斑斑。 “你们咋跑真(这么)远哪?”我拉过那个小女孩问。 “撵兔子。”小女孩啃着她肮脏的手指头。 “撵兔子?”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撵只兔子翻一架山梁?可又一想孩子所做的任何事都不应奇怪,不然就不是孩子了。 “你们在哪儿上学?”我蹲了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将她塞在嘴里的手拉了出来。 “没学堂。”依然是羞涩的低语。 “想上学不?” “可想了。”大点的男孩回答。 “那你们以后隔一天就来这儿,我教你们认字中不中?”我有些冲动地脱口而出。 “哎!”没想到孩子们一齐用力地点着头。 我领他们到泉边洗了洗手脸,把包里留给小黑的那个馍拿出来连同我手中的半块馍分掰给他们,看他们如八戒吞吃人身果似的吞着那一小块馍,我的鼻头一阵抽疼过后,泪就盈满了眼眶。我也像那个小女孩刚才那样急忙将食指弯曲着伸进嘴里,硬是把泪给憋了回去。 同样是孩子,城市的孩子要什么有什么,而这些孩子却在半饥不饱中为最起码的生存劳作着。我决定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做点事。 和孩子们告别后,我经过细致的察看,在不远处守林老人的帮助下,利用他住茅屋前的空地作为孩子们的集合点。 紧赶慢赶到邢村时天色就不早了,我饿得实在走不动,就在一条小河边干起了儿时的把戏----搬螃蟹。抓到虾就掐头去尾,捉到蟹只留下两只大夹子,吃口腥虾就口咸蟹,居然也吃得有滋有味。饿了什么都香,这话一点都不假。 回到林场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将信报往雷场长的桌上一放,他就准时换上一件衣服和我一起走向食堂,尽管今天我迟归了整整二个小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等着我,这似乎已成了约定俗成的事。 “以后别再买饭票了。”四菜一汤成了我和雷场长因定的晚餐。 “哪那行啊!”我断然拒绝。 “你给我订几份杂志吧,算是饭钱。” “你想看哪方面的?” “ 十月和小说选刊吧。” “你喜欢文学?” 雷场长不可置否地一笑,便埋头专心吃饭。我因为惦记孩子们的事,加上也饿过了劲儿已没有任何胃口,匆匆扒拉两口便要离开餐厅。 “咋回事?怎么饭量越来越小?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面对雷场长一连串急切地发问,我意外地怔在那儿。按说我不应该这样,几个月来,雷场长对我的这份感情已明白无疑地写在行为上,写在他默默注视着我的眼睛里,只是我不愿再相信了。 雷场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站了起来仍然柔声地对我说道:“去医务室看看吧,小李子值夜班。” “谢谢你,我真的没事。不瞒你说,下午贪嘴生虾吃多了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吃生虾?”他似乎不想信自己的耳朵。 “饿了什么都可以吃。”我大咧咧地冲他耸了耸肩。 雷场长力邀我去他办公室小坐。 “你是不是属狮子的。”坐下后他跟我开着玩笑。 “狮子可不吃虾。”我说着为自己倒了杯水,回头对雷场长举了举茶杯:“给你也倒一杯?” 雷场长摇了摇头,起身走向里间,不一会儿用托盘端出一瓶红葡萄酒和二只高脚杯:“你得喝点酒杀杀生虾留在你体内的菌。” “没搞错吧?什么见了我都绕道,这种菌还敢留在我体内?”我大方地同他开着玩笑。 “假如我见了你不再绕道,是不是可以留在你心里。”雷场长将一杯红酒递到我面前,话峰一转旋即将目光也迎了上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下子击懵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忙急急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得走了。”说罢便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 回到房里我的心才开始怦怦直跳,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决定下乡我这一生就没打算再恋爱,既然爱如此痛苦的折磨人,何必再去当一次傻瓜。不会了,决不。我对自己说。 我静了静心摊开稿纸,提笔略一思忖写下一个标题:《深山里,有这样一群孩子》,怀着一腔激情一气呵成,撂笔时已听到鸡打五更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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