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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派送:《黑色的太阳》
[楼主] 作者:萧原  发表时间:2004/10/05 19:48
点击:1929次

黑色的太阳
         2004-9-21
 
                        一
   记忆浮现的人或物似乎永远带着黑色,那被回忆的太阳更象一枚冷冷的月亮,它透过我闭着的眼帘,射给我的是更多的黑暗,这种难以拂去的感觉,以至于将尕娃那姣好的脸连同过去描摹成凄美,我能够看到她的笑容、她的羞赧,然而,在那枚黑色的太阳下,如果不是我自欺欺人,在记忆里她却没有色彩,她似乎只是一个虚拟的带着凄美的脸和一绺长发的投影,倘若赋予她以语言,她活着的过程则成为我某一段记忆设计的终端,这种理性的写作是对美的亵渎,我没有发现美,而更多的直觉的美是存在于人类之外的一个幻影 ,我看见美的尾巴便是尕娃的那一绺长发,而尕娃是我记忆中的一只黑色母狗。

    那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大逃亡。

    在记忆中那枚黑色的太阳下,我对着尕娃那绺凄美的长发双手合什 ,渐渐的隆起,我问尕娃这象是什么,尕娃看看我对顶的食指与拇指所围成的图形,说,象是一颗心,不,嗯,更象是一枚桃子。我说,你再猜猜看,并且这个时候我的中指从“桃子”中伸出来,再缩回去,有节奏的往复那么几次,尕娃那凄美的脸在记忆中突然的应该是变红,虽然我看不见那红色,但我却看见她那一绺黑发无言的垂下,我靠近她,轻轻的充满无比爱意的小声对着那绺黑发说:我日你。
  能够从朱子巷逃亡出去的,是我与我的姑母与尕娃 ,西宁以西的天空,高大而深远,这是我凸显的记忆。我们西行,我们 穿起布衣,以尘埃搽面,舍弃所有该舍弃的珍珠与白银,换取充饥的馕与白水,躲过官兵的盘查,我们西行,过贺兰山,到戈壁滩时,傍晚我们遇上西行的商队,除了半个馕,我们几乎已经一无所有 ,姑母背过身去,逆光走去几许,试图逃避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宽衣蹲下,落日的余晖在她辉煌的肥臀上晃了几晃,我看到商人们的眼睛瞬间也变的发亮 ,当姑母转回身子来的时候,她的手中捧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流光溢彩 ,我与尕娃及所有人的脸上都挂上了幸福,姑妈走近商队老大,价钱似乎很快谈妥,那满面络腮胡子的老大,接过珍珠,我们便随他们的驼队 同行,到夜晚,当驼铃声静止的时候,我们便睡进他们的帐篷,第一个夜晚我与尕娃轮换着抚摸姑母的乳房,我们睡去。到第二个夜晚,姑母就睡进了商老大的被窝,我与尕娃互抚而眠,到半夜醒来,有穸窣的静音从姑母那边发出,静音消停之后,帐篷里似乎徒加了鼾声,我在惺松中抚摸着尕娃的胴体,毛茸茸的尕娃已是一头小狮子,一头黑色的小狮子狗,惺松中 。
  我对尕娃说我日她的时候,是在额尔齐斯河的一个干流,那里冬寒夏暖,山谷两边的峭壁上存留着大量的古老的岩画,所有的流水中倒映着牧草与杉树、蓝天与白云以及令尕娃欢心的野蔷薇,越是向上游走去,人烟罕至,而黄金遍谷。


   1989年,因为一个美丽的传说,萧原与他的一个族人吉六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在这之前,他们需要查阅大量的关于阿尔泰山脉的资料,气候 以及习俗,尤其是额尔齐斯河的大小干流,以及分布在那些干流两边的绘有古老岩画的岩石的区域。他们每天必须坚持长跑,熟练格斗技术,并且习练绝食与绝水。据从新疆回来的人说,那里的少数民族往往用刀子代替语言解决争执和捍卫权力,汉人尤其是汉族男子,要避免在那里发生意外,首先要有一个强壮的类似于坦克的身体,或者有很多钱,最起码不要和他们争利,当然更不要和他们争女人。
  那个传说,在他们的族内长支中已秘密流传近五百余年的历史,传说,生活在沂蒙山区的萧姓祖先,在洪武年间,因祖上犯上,从西宁的朱子巷仅有三人逃亡到新疆,在阿尔泰山脉,在额尔齐斯河的一个干流近亲媾和,生下的孩子就是他们族谱里有迹可寻的祖先,萧家祠堂中,每年的初一至初三开光的祖先画像便是那个孩子,围绕着那个孩子,500年前,他们的祖先,在阿尔泰山谷里淘了大量的黄金,其数量之多,足可以令一个小国发生内乱,传说那窟黄金在一幅古老的岩画下面,岩画的内容是两个裸体的男女在性交,倘若是盛世,只要你有毅力,找到那脉山崖,辨认出那幅岩画 ,不停的深挖下去,就能掘出那窟黄金,并且附带着还有黛玉、玛瑙和钻石,所有这一切财宝的总和富甲邓通。这个传说,对于萧原来说太有魅力了,其实,几百年来,萧姓长支中不泛萧原这样的子孙,无不被这个近乎神话的“祖传”所困扰,每朝每代几乎都有进疆的人,并且,他们虔诚的相信,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就是太平盛世,然而几百年来,大凡进疆的人不是空手而归,就是永远没有回来。萧原相信盛世已降,并且他相信他的毅力是他们族人中最强的,于是,1989年的一个傍晚,他与他的族人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那枚黑色的太阳消隐的昨天,记载了我们西行的艰难。倘若回头永远都是黑夜,戈壁滩的六月,夜晚冷白天热,天热是不能停留下来的,而夜冷正适合赶路,有许多次我几乎就从驼背上跌下来,朦胧中总会有一双手把我拢住,我知道那是姑母的手。最初的几天,饭后我还能够和尕娃背儿歌,能听到商人们的小调,到最后无论是我惺松中还是彻底的醒来,除了驼铃与夜风,都是无边的空寂,即使是在黎明,眼睛里除了戈壁还是戈壁,没有人愿意说话,更没有歌声,唯有驼铃声声。我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日夜,也不知道从何时由戈壁进入荒漠,终于可以看到风景了,几棵红柳若干枯死的胡杨,那是我眼睛里唯一的风景。
  “快了,快到了”,最初是有商老大打破了空寂,之后所有的商人都说快到了。
  当前方隐约的能够判断是城郭的时候,商老大解除了禁水令,在城外养息似乎是商人们的规习,到夜晚,他们搭起了多日没有搭的帐篷,我们喝净了所有剩下的水,这一夜,我听到了歌声,听到了长笛与冬不拉的喧响,同样,在半夜里,我与尕娃同时都听到姑母那边传来的穸窣,多年一后,尕娃都还记着那一夜的穸窣,她说,“好熟悉的声音”。在我对她说我日她那天的那个夜里,我与她弄出了声响。


   列车驶出西宁以西,萧原徒增赴死的感觉,似乎是几百年前的死亡袭击了他,无形中。吉六看他的神色,如同欣赏过的马拉之死,那是一瞬被夸张的恐惧,吉六的眼里是马拉,是一幅油画,法国革命画家达维特的杰作:马拉之死:革命者的仇恨、专制独裁者的末日、雅各宾派的绝望以及一个动物濒临死亡的无奈。
  “你哪儿不舒服?”
   萧原摇摇头,但,的确在某个时辰,有一个冥念袭击了他,他摇头之后手足无措,他取烟,并不去点燃它,看车窗外,从窗玻璃的反影中,他看到车内所有的人都是500年后的死者,吉六也不例外。他似乎看到一行驼队,他似乎听到驼铃声声,黑夜,无边的黑夜,他把捏着的香烟当做装满矿泉水的瓶子,向窗外倾倒,当他不停的抖动捏着的香烟的时候,吉六试图为他燃烟,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受,他看窗外:死者被死者的骷髅掩埋。他听不到列车行使的轰鸣,吉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唯有空寂。当吉六附在他的耳朵上说:三哥,我们现在改变注意还来的及。
  “杂种,盛世,千年不遇的盛世啊,你在说什么?”
   列车已出西宁以西,西宁以西的天空,高大而深远。


   经过几天的休整,商队继续西行,向西北,进入另一个沙漠,在我的眼里,这是一次如同进入了迷宫一样的逃亡,似乎又回到了始点,回到了最初的荒芜,我们重新接受烈日的炙烤,重新呼吸夜晚的风,重新忍受无边的空寂,忍受被剥夺了自由饮水的干涩......没有歌声,没有笑语,没有......,我们遇到百日烈风,我们拥抱骆驼,而骆驼迎风匍匐在沙丘上,没有谁敢回避它,任沙尘从我们的头上刮过,尕娃的抽泣被沙尘扬起的风击中,我看到她的眼睛通红。于流沙中,我们看到高大的楼宇,游走的房舍,荡漾在空中的湖泊,有片绿洲离我们很近而又很远,是我们误入了蜃区?还是蜃区随风而至?我们被蜃景所包围,我的渴意尕娃的渴意终于被那虚幻撩起,我们向姑母向商老大投去祈水的眼神。
  “孩子们,我们还没有到达地方,你们只能喝一小口。”
  于是就有一个皮囊在我与尕娃的嘴前晃了一晃,我们呷到了一小口的水,一小口甘露。
  在蜃景退去之后,商老大用火褶子燃放鞭炮,而我的姑母则燃烧冥钱,我们每人分得了一颗仁丹,薄荷糖的清凉是逃离西宁之后多日的梦想。


    吉六眼里的萧原似乎被一个梦魇所虏,总有一种悲哀在伴随着他。是的,有时他似乎听到车窗外悠远的哭泣,他的身体异样的沉重,而他的双腿有被注铅的涨痛,他没有跋涉,但却风尘仆仆,有喝不足水的渴意,有看不到前途的眺望,他不曾睡去也不曾醒来,他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个世界进入了他,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在他的眼里是一样的灰色,或者比灰色更深,那世界黑的令他毛骨悚然,那是一个没有光的世界,太阳是黑色的,而月亮也是黑色的,包括时间与风。他将其自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面对窗玻璃的境面,他不认识他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甚至他警告他离家时不要忘记关闭门,你要到湖边去捡拾翡翠吗?抑或到朱子巷口买薄荷糖?他忘记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曾经计划,在冬季来临之前,在牧民转场之时,在库依尔特河的上游,或者在喀依尔特河的中部,建好他们的木屋,备下大量的木柴、粮食与食盐,甚至还要在木屋的周围设上栅栏,挖上陷阱,把他们手中所有的钱与牧民兑换牛羊与马匹,他们需要羊皮大衣以及狐狸皮的尖帽,他与吉六每人必须应拥有两双或者三双厚壁的毡靴……等等,这一切的计划都被他丢在了窗外,他曾经为他们计划的周全而骄傲,有时也曾为他们这周全的计划而苦恼而困惑,他困惑他们逃亡的祖先也曾设计过如此周全的计划吗?
  “在冬季来临之前,我们还需要备下什么呢?”吉六对着车窗玻璃中的他询问。
  “匕首与弯刀,当然,如果能够买到猎枪那就更好。”
  “这是我们计划了的,第七条。”
  “哦,我们计划过吗?我道是忘记了,想想看,我们必须买到两只猎犬。”
  “第十六条已经计划过了。”
  “那就准备更多的食盐与绳子。”
  “也计划过了。”
  “既然都计划过了,干吗还要询问我呢?”萧原的眼睛里溢出些许的温怒,吉六就不再发话,而空寂瞬间再一次将萧原俘虏,他很快的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黑夜,无边的黑夜,茫茫。


    七月流火,大漠的西天被落日染黑,血融入水,我知道天边那颗最早最明亮的星星就是火星,和在西宁的塬上看到的无异,而于内心的空间却比在西宁差异甚远,确实拉近了许多吗?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命运,想必尕娃也未必数算过未来,未来就是我日她吗?这太可怕了,在额尔齐斯河某个干流的山腰里,夏天,牧草漫山,苍翠连天,林鸟相戏,山鸡背起山鸡,我们在断崖下捡拾黄金就象采摘一束鲜花,在一幅古老的岩画下面,我抱住了她,我们模仿岩画中的姿势,我的一条腿插在了她的双腿之间,我相信性爱是无师自通的,虽然我们模仿,而尕娃似乎并不知道在干什么,事实上,第一次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成。尕娃向姑母复述的时候,绘声绘色,木屋的小门隔开了我的尴尬,我曾经羞耻过吗?我忘记了羞耻,只是记得过后,姑母把我叫进木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好小子。
  为了治愈生命,姑母默许了我们的行为吗?

 
  倘若能够得到片刻的清醒,萧原的眼睛最先射出亮光,之后便是他左手的中指在印堂之处轻轻的按上几次,随后询问吉六,车现在已经驶过什么地方,吉六就会告诉他,火车已过哈密,就要进乌鲁木齐了,或者,汽车已驶出乌鲁木齐半天了,看前面就是博格达峰,同时吉六会把地图展开,用手指点一点“阜康”,就要到这里了,再点一点“可可托海”,他会补充上一句,大约还要行300多公里。
  “到阜康,我们是吃手搓面还是吃酥油泡馍?”民以食为天,吉六的询问但却激不起萧原的食欲,一听到吃,就有吐的反应。
  “把酒水给我,还有花生仁吗?”
  “你不准备下车吗?”
  “是的,到时候,你随便用好了。”
  半瓶酒水喝下之后,萧原眼里的准格尔盆地越发广袤起来。混混然。而一直以来,对于萧原来说都是混混然,一种半眠的状态,有时候在清醒的片刻他会徒增对吉六的好感,在内心谴责自己对吉六的役使,倘若反省,他的结论是或然性的:是专制制造了奴役,还是奴隶自建了奴役?他无法把这结论彻底放在他与吉六两人的关系之间相比,也许,血缘与友谊会成为凝聚力,就如同革命者必须首先造句,造一句冠冕堂皇的口号,或如生命可为自由故。生命都没有了,自由又有屌用?其实,仔细想来,他俩一同进疆,又何尝不似一场革命,若为冠其名曰:肩负着萧姓家族的历史使命,萧原与吉六也会高大起来,水分和虚伪那是另一回事。比如鲁迅他曾谈论起家庭革新的事,“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幼者“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高大已矣!而谁又能肩住黑暗的闸门?
  更多的时候,萧原难以脱离那独属于他的恍惚,有时候他会把车窗外的蒿草与骆驼刺看做是扎堆的孩子头,将骆驼看成是一头无脸的教师的驴,他们仰望着它,而它为他们上着一堂民主与自由的课。


    我们终于到了宽阔光明的地方,那里绿草如茵,清水环绕白桦林,在流水延伸的谷口处,缓慢的坡上散游着红牛白羊,零星的毡房很是蛊惑人的睡意,那里有和尕娃和我相仿的孩子,他们穿红蓝相间有饰穗的花衣,而他们的父母则骑马伴牛羊而处。
  商队为我们留下两峰骆驼,以及骆驼上的毡房与食品,丝绸与瓷器以及生活日用品,想必所有这一切便是那枚硕大的珍珠的价值了。商老大对姑母说,这里已够遥远,有水有草有牛羊,留在这里,延续你的香火,发扬光大,真主保佑你!
   _______
  “我们会来看你的!”_______

  姑母滴下两颗清泪,对着远去的商队屈下了双腿。


  富蕴县地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北部,阿勒泰山南麓,准噶尔盆地北缘;东临青河县,西连福海县,南延准噶尔盆地与昌吉州毗邻,北与蒙古国接壤,边境线长约205公里,县境南北长约413公里,东西宽180公里,总面积5.43万平方公里。
  富蕴县因“天富蕴藏”而得名,以“物华天宝,资源富集”而享誉八方,境内山川秀美,水草丰茂,自然资源得天独厚,南部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有野生动物、硅化厦、五彩城、滴水泉,北有高山湖泊、温泉、岩画、石刻等名胜古迹。
   ____这一切资料对于萧原来说,除了岩画二字令他的眼睛放光,其他毫无意义。
  他们按计划行使,他们购置骆驼、匕首与砍刀、小型的毡房、食品、酒水、食盐与绳子......等等。
  “我们是从库依尔特河谷开始呢?还是从喀依尔特河谷开始?”
  在黎明前,他们为选择路线抛掷硬币,喀依尔特河谷成为了他们的第一征程。
  而选择的沉思也就成为了萧原对他们曾经的计划完美的第一个质疑。
  人倘若一直在清醒中,思前想后,那是别有一翻滋味在心头。选择的理性与理性的计划它们的区别在哪里呢?抛出的硬币是必然还是偶然?

 二
 
  姑母用部分商品与哈萨克牧民兑换了若干牛羊,起初我们跟随他们逐草而牧,语言虽然不通,但他们劳动的细节,姑母却能模仿的来,就象后来我与尕娃在古老的岩画下模仿古人性交,姑母学习他们制作各种奶制品,分辨草药,采摘野果,将植物的种子放到石臼里用木杵捣碎,用商人留下来的细罗筛去麸皮,再把面粉倒在热锅里炒出香味,我们制作炒面,装到袋子里,以备大雪封山。渐渐地,我们熟悉了那里的环境与气候的变换,熟悉了几近于在原始的丛林中求生的法则,懂得为防雪崩或泥石流决不能直接在大山角前搭建毡房或木屋。后来,我们实在是难以忍受那种逐草而牧的生存习惯,或者是更难以克服每次搬家所带来的那种逃亡的巨大恐惧,我们在一条河的拐弯处,选择一个向阳的小山卯驻留了下来,牧民们帮着我们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坚固的木屋,并且在木屋的周围圈起牢固的栅栏,牛羊、骆驼、猎狗与马匹分别圈在格栏中,他们说,他们会回来看我们。
  _________

  姑母滴下两行清泪,面对他们远去的羊群屈下了双腿。

 
   一踏进喀依尔特河谷的瞬间,萧原徒增一种亲切感,无名的喜悦在流水、牧草、杉树与白桦林中蔓延,有某种幸福与鸟儿的翅膀同时展开,他由衷的向着深谷,向戴着雪冠的远山长啸,向天空扣动猎枪的扳机,不绝的回音如同一曲挽歌,感染着他眼里的湿润。
  “太熟悉了,你不觉得我们曾经在这里漫游过吗?”
  “是的”吉六看看他,“和口内的大青山有一样的幽远。”
  萧原不无吃惊的看着吉六,似乎自言自语:“你的联想太丰富了,这里是大青山也能比的?我怀疑你的血缘。”
  “什么?”

  他们向上游寻找,他们不放过每一处断崖,到八月下旬,当他们看到转场的牧民,从他们的身边走过,顺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去。萧原看着他们的背影,如同看到了冬天已经来临。
  在冬天来临之前,他们曾计划建好自己的木屋,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牧民的牛羊,而现在,对于萧原来说,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一个愚蠢的计划,因为,他眼中的山川不能目极,找到的岩画没有一幅与性交相似,他们要寻找下去,看来他们的寻找要穿越这个冬季,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寻找,在至少没有找到性交的岩画之前,他们是不能停留下来的,建造一座木屋又有何用?
  而冬天必定要来的。况且可用来食用的物质越来越少。
  “是的,是做选择的时候了,”吉六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是继续向上,还是返回?”。
  “这样吧,我们在这儿休息一晚”,有一股倦意袭上萧原的额际,他说,“在明天黎明之前,我们还是用抛掷硬币来做决定”。


    在那河谷的转弯处,我与尕娃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半个童年,而我们身边的岩石却睡度了数个、数千个世纪,只有在某一天,我们发现了它,我们的到来惊扰了它 幸福的梦,我们发现了那矗悬崖,我们发现了那幅岩画,并且,在悬崖的下面有一个比木屋还要安全的石窟,而石窟周围的碎石在那枚黑色的太阳下,总是发出炫目的光,我们将那闪光的碎石拣回木屋,姑母惊异之余,就将那黄橙橙的碎石放在她的上下牙齿之间,我看到尕娃的咽喉动了一下,而我的嘴里也相继生出唾液,姑母反复的咬了几次,审视,“孩子,是金子”,姑母抚摸着我的头,并且蹲下来,双手拉住我的手与尕娃的手,“如此纯的金子,是从哪里拣到的?”。
  我们带姑母就去那悬崖下,当姑母看到那幅古老的岩画,姑母第三次屈下了她的双腿,并且拽我们一起和她跪下,生命、黄金以及我们的尊严,在那一刻被正午的太阳照亮,而太阳在我的记忆中,依然是黑色的。
  从此,每月的初一十五,姑母都要携我们前去跪拜。
  有时,尕娃仰着她娇媚而天真的脸向姑母问到:“它是神吗?”,姑母不言,只是后来,姑母不在安排我与尕娃同铺。


  萧原早已意识到这一定是一个不寐之夜,虽然倦意阵阵向他袭击,他后悔所说出的话,在生死之间也是可以用投掷硬币所决定的吗?继续向上游寻找,一旦大雪封山,零下40度的气温,没有木屋没有早已备下的大量木柴,即使有吃的,你又能存活几个时辰?生命太脆弱了,满足他存活的条件为什么那么多?然而,话既然说了出来,那是泼出去的水,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能反悔,比方易曰:与时偕行(俱进),又曰:君子恒其心,小人常易异,是也非也?我是谁?我是小人还是君子?
  萧原自诩不是极权主义者,只有极权主义者一言九鼎,那是君王的意志,没有道歉没有反悔,而此时的他却没有勇气在吉六的面前收回他的话语,他是谁?他焦躁不安,最后把希望寄托在黎明前的天意,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无神主义者了,无神主义者是不相信天意的。然而,他却无法否认,一直一来有一个影子在伴随着他,他似乎总觉得有一双希望的眼睛在看着他,他开始自信,他相信这个时代是唯一的盛世,我们不会死去,我们一定能够找到那窟黄金及黛玉、玛瑙与钻石。
  他在吉六沉稳的鼾声中睡去,那隆隆的鼾声将他带到一个遥远的空间,他看到扬尘的飞马,看到皇帝的御令,看到刀起头落,看到隆隆的马踏黎明之声在黑色的太阳下瞬间变为坦克,从吉六的身上碾过,向他碾来,血流成河,他无处闪躲,他奔跑,他裸奔,在戈壁滩上、在沙漠里、在喀依尔特河谷中永无停止……
 

  记忆中的不寐,那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我看见我躺在木屋内,看见我们的栅栏、牛羊以及杉树林屏起的空旷草场上的月光,木屋的空间,从未感觉如此之大,我焦躁的躺在那里,尕娃近在咫尺,但却异常遥远,遥不可及,我聆听她的呼吸,默数她呼吸的次数,有几次几乎数出了声音,我纳闷姑母为什么把我们分开,是那岩画中被尕娃问及是否是神的他们的意诣吗?我们永远都住在这里,再也不回到人群中去吗?他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亲人,虏走我的姐姐?一夜之间,我看到我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孩子,我躺在那突然变大了的木屋中,我回忆我的回忆。
  姑母咳嗽,我知道秋天已至已深,每年的暮秋姑母总是咳夜,一年比一年变的深咳。
  “还没有入睡吗?听不到你沉睡的呼吸”,姑母小声问我。
  “内阁大学士有多大?”我问姑母。
  “为什么要想这些呢?可怜的孩子”。我看到姑母下铺,看到她缓缓的走到我的铺前,小心的躺在我的身边,把我的脸埋在她的两个乳房之间,有一声叹息幽远。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他?要杀死我们?”,我哽咽,而脸上流着的是更多的姑母的泪水。

  “内阁大学士有多大?”吉六问萧原。
  “皇帝屌跟的人吧”。
  “究竟犯了什么罪?”
  “抗上”。
  “抗上不就是谋反吗?”
  “是,很像反革命罪”
  “为什么要株连九族?”
  “斩草除根阿”。
   黎明前的黑暗在他们的对话中更黑。
  “对不起”,萧原看着吉六仿佛他还是一个孩子,“我想收回昨天的语言”。
  “我一直在听你的啊”,吉六说,“你是我的三哥”。
  “那好吧,我们不再用投掷硬币决定上下,今天就回返,赶上转场的牧民,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在可可托海住下来,在那里睡它一个冬天的女人”。
  吉六看萧原一脸的正色,也就没有笑起来。
  “真的?”。
  “婊子是属于集体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2004-9-28
                           
                            三
                                              2004-9-29
                                                       
  记忆中的那幅岩画,似乎有一种力引领我,我不满足于初一十五的前去跪拜,在帮着姑母将牛羊、骆驼赶到草场上之后,有时我会一个人偷偷的前往,更多的时候尕娃也会骑马追上,那本来是留守给姑母的猎狗也会被尕娃引来,我们丢开马的缰绳,任马儿在岩下吃草,我们先是跪拜,后是在窟口寻找发亮的金子,我相信洞窟内有更多更重的金子,有几次我很想进入石窟,而每次刚踏进一步,都是被尕娃给喊了出来,而猎狗也会冲着洞窟内吠上几声。我亮一亮腰刀,示意尕娃不用害怕,但尕娃仍是执意不肯我进入,看她那恳切的眸子,我不得不放弃我的想法。
  “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一个人进去,你曾经答应过的”。
  我喜欢尕娃的娇瞋,这个时候我会把她抱起,举起来,扛在肩头,离开洞窟,尕娃把她的两个手指伸进嘴里,有一股力就从她的腹腔猛压我的肩头。记忆中的口哨,从她的嘴里发出,婉转悠扬,而这时游远的马儿便也一红一黑,一前一后飞奔回来,在时间的那一端,这个时候,我会把尕娃抱上我的黑马,同骋牧场,用我的下额抵住她的后脑,柔滑的头发唤起我往日夜晚拥她而眠的愉快。
  远远的就听到姑母对我们发话,“孩子们,牛羊比金子重要,向左边去”。
  我们停下来,待枣红马靠近我的坐骑,我助尕娃跃上去,我们便向左边飞去,翻过草坡,在杉树林近把牛羊圈回。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吗?我看见姑母脸上的慰籍,而尕娃总是向我伸一伸如她阴唇一样柔软的舌头,红润润的刹是可爱。

  也许是我真的长大了,有更多的傍晚,我喜欢一个人独处,那时牛羊已被我们圈起,尕娃在帮姑母生火做饭,溴习惯了的膻味会随着袅袅的炊烟唤起我:面对肥硕的羊排的饥感,那只是暂时的欲望,我一个人独处,我会把它渐渐的忘记。
  我坐在那高高的草坡上,一个人看被落日炼红的山峦、红岩。我想起哈萨克老牧民用他生硬的汉语为我们讲过的故事,为了那个故事,尕娃也曾伴我一同观过无数次被落日炼红的山峦、红岩。而每一次都是在短暂的落日停留中不无遗憾的失去那寻觅的机会,“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啊”,我们以哈萨克老人的告诫而自慰,在悻悻中将希望留在明天的傍晚。
  而在明天的傍晚,我们一边复述那老牧民的故事,一边寻找故事中的拉特或者欧扎或者麦娜,我们企盼她们中的任意一个面孔出现,而落日却不等我们。“为什么总在这短暂的光里出现呢?”尕娃仰起她质疑的脸,“是啊,为什么不在早上就开始呢?”,“哦,那就不叫神迹了”。“她究竟长的是个什么样子呢?”,我和尕娃一直期待着如此强烈的愿望坐观被落日炼红的山峦、红岩。
  这样的傍晚随着无数个傍晚的更迭,随着那久觅不遇的失望,被我们慢慢的遗失,有时候会在捉迷藏中溜掉,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主动把她忘记。我与尕娃一至认为那个故事,是哈萨克老牧民编造出来的。什么慈祥啊,什么见到她的人就永葆青春啊,多智慧啊,哄人的罢了。
   我坐在那高高的草坡上,一个人看被落日炼红的山峦、红岩。

 
   似乎有那么的灵光一闪,在萧原的眼中瞬间消失,当他定睛看时,什么也没有,夕阳的余晖撒在对面的山坡上,那里没有岩石,没有。但,确实有那么一个巨大的人面兽身的石像在他眼前一晃,他能描述出那人面的特征:一个貌美如天使的女性,慈眉善目。她眼睛里没有仇恨,唯有期许、信任与爱。
  “你看到了什么?三哥。”
  “从未见过的没有仇恨的眼睛,刚才我似乎看见了,那目光慈祥而深远”。
  “在哪里?”
  “消失了”。


  冬天的阿尔泰山谷,是一个漫长的白雪的世界。
  我们宰杀掉部分的公牛与公羊,以缓解饲养资源的紧张,将牛皮与羊皮搭在木屋外的挂绳上风干,待来年夏天到山外伺过往的商队前去兑换丝绸,我们可以在他们那里得到口内的冰糖、铁器以及食盐,我们可以用猎到的鹿皮或者用金子兑换他们更多的物品,而所有遇到的商队,都不再是曾经的商队。我们把牛羊肉分割了培在积雪中,或者把它们挂在木桩上。经过这样储存起来的牛羊肉,除了满足我们冬天的食用,其他的季节我们亦可吃到风味独特的腊肉。
  记忆中,姑母把大块腊肉放在食盐水中浸泡,能够用刀子割裂开来的时候取出,放到冒浓烟的松火上去熏烤,待有油渍烤出,我便和尕娃争着向上面撒辣椒面、胡椒面、孜然粉末……
   天气越来越冷,姑母咳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夜半醒来,我有时会发现姑母独自一人面对篝火回忆。
   能够陪着姑母就篝火上面煨制汤药,是我与尕娃曾经乐意或者消磨长夜的借口,我知道哪个鹿皮袋中装的是瑞香的叶、皮;而尕娃也知道哪个袋子中装的是银莲花、枸杞或者贝母……,我们把这些草药一一抓到药罐中,那药罐是商人们留给我们的,一个紫沙的陶制精品。
   之后的时间,是姑母教我们识字,凭她的记忆,为我们讲述“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一察焉以自好。”……“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当有白气自药罐的盖子下冒出,我与尕娃的手中早已捏一块冰糖,程跃跃欲试状,就等姑母将罐中的汤药倒入紫沙的碗中,我们先后或者同时把冰糖放进去,慢慢的搅和,姑母这时总是叮嘱:小心了啊,不要烫着。她即使在强烈的咳嗽之后,脸上也不失满意的快慰。
  而不知何时,我已厌倦那汤药,从心里害怕姑母会与我们远离而死去。而事实上到来年的冬天,姑母离开了我们。

  
   在可可托海,没有能够让萧原如愿睡上女人的理由太多了,其中有一条致命的理由,是他病倒了,咳夜。有时会有轻微的发烧,从客栈中走到对面的商店,都会令他冒一头的虚汗。他怀疑医院的医疗水平。医德高尚,那是哄大爷的,不去。吉六没有办法,只好按照萧原自己开的药方走街穿巷到老牧民的家中求购中草药:瑞香、枸杞、银莲花、贝母、蛇胆、冰糖、梨。吉六看看药方上的药名,回想一下萧原的病状,他首先联想到的是《红楼梦》中黛玉的咳嗽,这怎么可能呢?
                                                     2004-9-30

                    
  记忆贴着面庞擦去,冬天过去固然是春天。
  一个冬天的独眠,尕娃的胸脯似乎凸起了许多,而我嘴唇上的须毛黑的也让我寡言起来。是这世界即将舍弃我,还是我将要舍弃这个世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姑母即将要离开我们的那段日子里,总是不厌其烦的避开我,给尕娃讲一些什么,似乎还讲过鹿茸以及红花的妙用。
  到五月,姑母找出大块的红布,扎成牡丹花结,说,等有转场的牧民经过这里,我要为你与尕娃完婚,他们是最好的证人。
  那一天的到来并非是偶然,似乎是姑母早已预谋好了的。早上我们前去跪拜洞窟上方的岩画,到临近中午就有转场的牧民经过,姑母殷切的留下他们,并说出她的心意,我与尕娃得到他们诚挚的祝福与馈赠,喜气与喧闹贯穿夜的子时,而歌声与长笛以及冬不拉的弹奏唤起我遥远的记忆,那天夜里我对尕娃重复了一次:我日你。
  回忆是神圣的,有无数次的欢愉笼罩着她,笼罩着山谷、牧草以及杉树林的上空,夜鸟用幸福的歌声预告黎明,在尕娃柔情的眸子里我看到我的高大比高尚还高。

 
久病不愈的萧原,开始怀疑他们的新疆之行,那计划好了的蹊跷,让他自言自语:命运多舛。他怀疑他的怀疑,但他却没有证据证明这个时代就是盛世,他用歌声证明:我们唱着东方红,而夕阳却敲击起客栈的西窗;他用库尔班节的祷告证明:万能的安拉,你无处不在,而他长咳不止;他用窗外飞翔的鸟儿证明,但他却听不到它的歌声,一种失语的自由;他用空中高悬的太阳证明,而太阳无形犹如夜晚的无形……他怀疑他怀疑的怀疑……。


姑母死于慈祥,如同我们木屋的门一样安逸。
我与尕娃和她腹中的我们的孩子将她安葬。
为她送葬的还有我们的骆驼、牛羊、红马、黑马与猎狗。
我们将她安葬到那个洞窟中,古老的岩画是她的墓志铭。
她的墓室金碧辉煌,她的床具有黄金的颜色,
她的夜壶由黄金制造,她的枕头是一截浑圆的金柱,
上面镶嵌着黛玉、玛瑙与钻石。
记忆中黑色的太阳自西山升起,
在山崩中,我们看到久寻不遇的神迹,
人面兽身的姑母,她的眼里没有仇恨,
她的慈祥,让我们忘记君权神授的帝王。
我们唱起东方红,我们遇到旷世的山崩。
……

 恍惚中的萧原,在阵阵耳鸣中看到了远古的山崩,他看到那古老的岩画在乱石倾倒中隐去,“我们与岩画无缘,此生”……
 
吉六摇摇他:“你说什么?什么人性?”。
 

                                                 2004-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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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 2004/10/05 20:57 

回复: 真棒!

一口气读完,被深深地吸引住!在西陆很少读到过这样的好文章。

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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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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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月霜影里  发表时间: 2004/10/05 22:23 

今天的最佳帖
不说别的,只论作者的心胸和手笔,也应该当之无愧。个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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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风月谈
 [4楼]  作者:夏蔚蓝  发表时间: 2004/10/05 23:02 

我不知道对不对

许多对话和场景的描写,总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阿来的小说《尘埃落定》,那是我非常喜欢读的一本小说。今天能在这里看到阁下的文字,真是很高兴。

对了,常常听人提及你,欢迎你到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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