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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她只是千百万劳苦人众中的 一员,但是,正是这平凡的人,创造了和创造着这个世界。 多年来,一直想为母亲写点东西。但几欲动笔,却很艰难。这笔呀,重得我难以提起。 看见母亲,想起母亲,总不免一股悲切之情油然而生,泪溢心房。母亲被生活日渐压弯的脊梁,消弱疲惫的身躯,总不停歇的脚步,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刻在我的脑中,占据了我整个的情感世界,爱之切,悲之切,难以言表。 如今，4个儿女早已成人,各自的小日子虽说不上富裕,却也吃穿不缺,足可以让她安享晚年了。可多年的艰难,折磨得母亲让人一见就想流泪。岁月扶不平母亲心上的烙印,她的生活方式停留在了早已过去的年月,再也无法挽回。 烈日下,寒风里,乡间小路上,一个年迈的妇人, 一脸的风霜,一身总是打着补钉的衣服,一双难得合脚的鞋,弯着腰,背着一捆柴禾，发现一块被人扔掉的馒头一定要捡起来回家喂鸡……。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老实地道的农村老人。 母亲已过七旬,从不应允儿女们为她做一次生日聚会,那似乎有点浪费的太不可思议了。她穿的衣服、鞋,总是过时的。她怕浪费,衣服总是凑合着穿,并且补了又补。“有饭吃就不错 了,现在已经够享福的了。”这是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走到街上,你也许会将母亲看作是一 个讨饭的,因为她不仅穿的太旧,还会将别人扔掉的所有她认为浪费的东西都捡起来。她把能 穿的衣服全放在柜子里,总是反对别人为她买新的。她说:“现在的日子,比过去财主过的还 好”。对母亲来说,浪费简直就是一件难以容忍的事。谁也说服不了让她跟上时代,她会把吃 完饺子剩下的酱油水喝了,绝不倒掉。这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的故事,全在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里,那里记载着母亲艰难跋涉的历程,勤苦操劳的一生 。 母亲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她的童年,被惨淡无色的太阳映着走过。8岁时,母亲善良怯弱 的父亲因遭人欺负,受惊过度致病而死,留下7个大大小小的儿女。接着,在一个看似暖和的春 天,饿死了母亲年幼的妹妹。那是一个中午,外婆让她抱着小妹在门口晒太阳。等到唤她回来 ,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已经死去。可怜的外婆,为死去的丈夫和孩子流干了 眼泪,又为离不开她的六个儿女坚强的活了下来,直到80多岁。 母亲继承了外婆的那份刚毅、坚强,为生活拼命奔波,永不停息。 母亲17岁出嫁,她是穿着从别人家借来的一件红缎袄出嫁的。婚后没几天,丈夫就当兵走了, 整整10年,音信时有时无。她的婆婆因唯一的儿子见不上面,把气全出在母亲身上。生性憨厚 老实的母亲,受尽了婆婆百般的刁难与邻里的轻视。 10年后,丈夫回来了。因在部队是军医,所以转业后到了县医务所。接着,母亲生下了我现在 的姐姐。那时,母亲已经27岁了。只因生的是个女孩,惹恼了本不喜欢她的婆婆,硬是逼着她 那生性怯弱、孝顺的儿子与我的母亲离了婚,并坚决不要孩子。 老实的母亲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如何在既不宽裕又有两个不通情达理的嫂嫂的娘家呆得 下去,终日以泪洗面。 也算母亲命中还有点福气,老天爷让她遇到了同她一样老实的我的父亲。父亲接纳了母亲,也 接纳了当时还不满周岁的我的姐姐。后来,又有了我和两个弟弟。再以后的多少 年里,父母辛勤的养育着我们。由于家庭生活困难,父母总免不了为艰难的生活不停地争吵而 又不停地忙碌。我们在父母的打闹、训斥、责骂、疼爱中一天天地长大、成人。 冬天,生产队给地里上粪,人们天不亮就起床,一架子车粪1份工,别人都3个或2个人拉一车,而 老实的母亲经常被人瞧不起,往往一个人拉一车,这样挣的工分往往比别人多。夏天割麦子, 别人三个一堆,五个一伙,而母亲却常是一个人一组,一天竟能割1亩多地,挣的工分并不比别 人少。母亲从不缺工。过年过节,我们去外婆家,姨妈们总是抱怨见不到母亲,因为母亲舍不 得耽误工分。 多少次,快要过节了,父亲想炸点果子招待客人,母亲却怕粮食吃不到头,儿女们会受饿,两个 人说不到一块,就吵,就闹。我最怕母亲哭。母亲哭的样子太凄惨,太悲凉。看见母亲,我总觉 得母亲是用泪做成的,我就想哭。母亲那份刚毅,那份坚强,是泪凝结成的冰,晶莹剔透,而又 坚强不屈。 母亲为我们受尽了艰难。我听母亲不止说过一百遍:“我和你姐姐两个人一天只吃9两粮,烧 一壶水的柴禾都很难捡到……。那次到生产队的食堂去打饭,炊事员硬是把一个面疙瘩没给 我们捞……。我们经常回家后先煮些萝卜皮吃了,再去打饭,吃了饭就感觉不太饿了……。你 小时候没奶吃,总是舐被沿……。” 由于母亲的勤劳、节俭,我们家当时欠队里的口粮钱,每年都能赶年底交完。母亲供养我们姐 弟4人完成了我们自己所能完成的学业。 那天,我回家很晚,乡村的路上灯光闪闪,十字路口的夜市熙熙攘攘,非常热闹。因为拥挤,我 只好下了自车行推着走。然而,在人群中我发现了我那可怜的母亲,衰老的母亲正在人群中 看着路边的玻璃柜,那里面有烧鸡、腊牛肉、香肠、鸡爪……。哦,我的心被揪痛了。人说老 小老小,人老了,是否也变得象小孩一样贪吃。母亲是眼馋了,口馋了,想吃了。 我颤颤地轻轻地叫了声:“妈!”生怕吓着了她。母亲头发更稀了,脸色更老了,腰也 更弯了,那个样子让人看了真的会流泪的。 妈转过了身。 “妈,咱吃点啥?”我说的很轻,很小心,很随便,很大度。我要让母亲觉得想吃好的是很正常 的,更要让她觉得这点钱一点都不多,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母亲先是一愣,待看清是我,高兴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那——,咱就买点冻肉吧!”母亲显然受了我的感染,竟破天荒地愿意买点吃的。 “好,妈。可是——,这没冻肉。哪家有呢?” “那!那家卖豆腐的有。”原来她早就看好了。 我领着母亲走向卖豆腐的,可人家说今天没带。 母亲有点失望,说她前几天一直见她在卖。可是很快又说:“没有算了,刚吃了饭,不要浪费了 。” 母亲,我说你什么好呢?!我的心要流血了。你看了好几天,为什么不买呢?儿女给你的钱为什 么舍不得用?为什么要这样苛薄地对待自己?! 母亲看出我的伤心,下了好大的决心,挑了一小节猪肠,又很快的换了一只猪耳,是那盆里最小 最小的一个。我根本说服不了母亲两样都买,尽管我知道她很想吃,也只好由了她。 每年夏季,别人家都雇人割麦,近近几年几乎全用联合收割机,可是母亲死活要自己割,害得我 两个弟弟、已70岁的父亲都跟着她在烈日下暴晒。这还不算,家里的粮食年年都有结余,可母 亲收完麦子后天天拾麦穗。天不亮就起床,中午也不休息,晚上很晚才回来。累得不知道有多 苦,还直说粮食撒在地里太可惜,过去根本就拾不到。一直拾到没办法拾的才算罢休。过去还 好,夏季一完人们就赶着种包谷,现在倒好,人们都看不上种地,许多人甚至根本就不种秋天这 一料,这样母亲可以拾好长时间,直到下过雨,落在地里的麦子长了芽,没法拾了才肯罢休。 那年夏天我们村过会,弟弟姐姐都来团聚,母亲却中暑了,又吐又拉。 一年四季,母亲一刻不闲,买的炭不烧,整天捡树枝、干草、包谷杆,要不就挖野菜,锄草,给地 里上粪……。“瓜菜带年代”害的痔疮,一累就犯,就是不动手术,怕花钱;喉咙整日干燥,又 顾不上喝水,一日比一日严重;眼睛一到晚上就犯困,睁都睁不开;才70岁,我时常走到跟前母 前看半天才能看清是她的女儿…… 我们一天天长大了,吸干的不只是母亲的乳汁。用泪凝结成的、冰做的母亲,为我们一点点的 熔化,一点点的干涸。母亲的腰弯了,更弯了。 哦,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