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狐朋狗友
小时侯,我最喜欢听大人们讲些《鬼狐传》中的故事(那时还不知所谓的“鬼狐传”就是《聊斋志异》),故事中那些善良的狐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幻化作一个个仙女,常常光顾我的梦境。古屋前,老树下,田野间,坟地里,谷草堆旁,我都每每起过邂逅的念头。那时的我还小,想念狐女并无非分之想,只是因为在蒲松龄的笔下,在人们的传说中,她们被表现得太善良了。她们善解人意,知恩图报,牺牲自己或折损修行来帮助落魄遭难的人。
我家那时正逢衰时,父亲的事殃及我们,我们全家被放逐到一个荒野僻村,终日与一些愚昧野蛮、冷漠自私、睚眦必报的人为伍,在贫困烦恼中挣扎。当贫困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亲人们终日为生存忙碌着,就无暇无精力将亲情奉献给自己的孩子,而孩子根本不知道世道的凶险,不会去理解亲人的艰难、痛苦,只知道自己在生存上的需求本能——饿或饱,痛苦或欢乐。就在这个时候,如果能遇到一只,不,一位善良的,无所不能、无所不有的狐女该多好啊!可惜,我从来无缘与我时时念着的狐女相见,她成了我幼年时的幻想,成年时的梦想,成了我终生的时时向往的精神朋友。
大了以后,听人们称与一些不三不四、虚伪狡诈、不守法度的人交往为狐朋狗友,心中大大为狐鸣不平,更为狗感到气不公。
试问,狐狸不就是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那些猎人们摆布,用屁迷惑了狗的嗅觉,保住了自己的狐命吗?不就是在自己饥饿的时候,绕开了人们设下的种种机关、陷阱,“偷”吃了几只鸡吗?不就是在与乌鸦斗智时,“骗”吃了乌鸦口中一块肉吗?说到虚伪狡诈,诸多动物中有谁能赶得上人呢?在人中又有谁能赶得上那些吃香喝辣的达官贵人呢?他们吃的、穿的、用的,那一样不是骗的、抢的、夺的?其实,人才是动物界中最虚伪、最奸诈、最残忍、最不三不四的东西!
我想,狐若有灵智,定会嘲讽那些曾与人交往的狐女们堕落、不三不四、交非善类等等,等等。
说到狗友,我该叹服创造这个词汇的人了。对狗,尤其是自己养的狗,如此称之,实不为过。
在那段被放逐的日子里,我们家养过几条狗。这些狗们在那红色恐怖中,给我们全家带来了欢乐、友情和信诚。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当数那只土黄色、长毛体硕、粗嘴巴、黑眼圈的虎子了。
虎子刚来我家的时候,很小很小,一只手掌放下它还绰绰有余。那时的家很穷,无钱买牛奶喂它,只好喂它些面糊糊,这已经与我是享受同等待遇了。我们称它为虎子,究竟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家自从养狗就叫虎子。或者因为希望它长的像虎那么凶猛那么威势?或者希望它不要像我们全家这些被政治阉割了的失去精神灵气、生活活力,整天蔫头耷脑的人一样,而要活得虎虎有生气。
虎子长得很快,当它能吃硬食的时候,待遇就下降了,与全家赖以生存的猪们享受同等待遇了。它与全家每一个人都相处很好,全家每一个人都从它那里得到一份欢乐。对于每餐的糠菜,虎子回报的就是忠诚,忠诚,还是忠诚。
虎子很有灵性,凡是受欢迎的亲戚朋友,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它从来不吠,不凶,不吓。客人离去时,它总是乖乖地跟在主人身后颠儿颠儿地跑到路口去恭送,别时用鼻尖碰碰客人的鞋尖,晃晃粗大的尾巴,享受一下客人的抚摩,就心满意足地随在主人的身后回家了。但如果是主人所厌恶的人,它就会从来人一登门开始一直叫到来人离去,叫得你不能不烦。如果来人摆出要教训它的样子,它就会真的变成一只猛虎,竖起鬣毛,瞪圆大眼,呲露白森森的牙,时刻会扑向来人。就因为这一点,那些无产阶级专政的人们很少来我家打扰我们的“清修”。一直到今天,我们不明白虎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分辨能力,因为我们并没有给它什么明示暗示的。妈妈说,虎子通人气,也许是真的。
我娶妻生子了。当孩子尚在襁褓,我们又忙于生计,不得不将孩子交给虎子看管。我们在一只大笸箩上用破布支了个棚,把孩子放在里面,吩咐虎子看好他,虎子就会尽忠职守,一直守到你让它离开为止。孩子能够爬了,有时他试图爬出笸箩外,虎子就会或舔或挡或用嘴叼着衣服拉,将孩子圈在笸箩内,我们可以放心地去做事。
虎子与我们共同生活了大约五六年或更长一些时间,突然失踪了。我们全家几天都没有食欲,也没有了欢乐,做什么都无精打采。有时谁突然忘情地喊出“虎子”,大家都会为之一振,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向喊声望去。直到后来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来猫去狗,越过越有。”大家才许久许久捺下那颗想念的心。
我一生交过许多人,饱尝过被人出卖的滋味。我救过人,虽不图个知恩必报,但也不想遇上绝情寡义。与人在一起时,我真怀念我的狐朋狗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