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过地
(题解:水过地指的是大水浸泡过的土地。大水过后,地面一片狼藉,腐烂,土地板结,卤化,要几年后才能恢复生机。)
反季节,该热偏冷。
突破了重围的小镇,洪水的影子尚在。装满沙土的编织袋,横七竖八地躺在低矮的土房门口,象一只只褪了毛的白条猪,泡发了的动物尸体。最忙的那些车们,扯着横幅:心系灾区,重建家园;支援灾区献爱心……,匆匆而过。街头巷尾弥漫的是逃洪水的逸事及洪水后的奇闻。与往年不同的是,天气凉得早了些,甚至有些冷了。
凉气在绷紧的电线条上滑过,摩擦得线条滴下令人颤栗的音响。寻找温暖的人的目光,在随风翻滚的枯叶中隐现,如雪原上的恶狼盯着一只只跳跃在树间的小松鼠。
秋菜下来了。一堆堆,一垛垛,尚一车车地进。两毛一斤,疯抢;一毛一斤,挑挑拣拣;半毛、二分……满街都是菜农无助的眼。
绿豆,曾是粮贩子的宠物。前一年农民卖过两元五角,甚至三元一斤。今年一落千丈,九角钱一斤满街跑,无人问津。
人们说,今年的东西真贱。
有心人却看出了,今年贱的东西有:大众服、大众米面、大众家电……(贵了没有人买)。今年贵的东西也挺多:摄象机、高档服装、高级家具、进口大屏幕背投彩电……,虽价格“欲与天公试比高”,却也门庭若市,只不过进进出出的都是那些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人们。
听说,有一个乡已变成了泽国,人们的希望在无际的水面上游荡;有一个村,水逼檐下,如卵系危岩;有一个屯,已遭灭顶,人们穴居山上,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看到了,心寒;说出来,齿冷;连无思维的四肢都在僵硬。
经历多的人说,今年要冷。为啥?水吸的呗!可不,近水楼台先得月,月,不就是冷的嘛,惨白的冷色,淡淡的冷光。
听说,一个乡的老娘们把乡长和派出所所长给打了。这是我继“红灯照”后,听到的唯一一例妇女集体造反的事。先还在心底嘀咕:这老爷们能耐都哪去了?继而恍然大悟:咱这个国度的大男子有个信条——好男不和女斗。连孔老夫子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老娘们出马,谁敢与之争锋?真是世风日下,民风不古,无法无天了。再说,不就是乡里想为了保住乡干部的承包田,让洪水改道从老百姓的地里过嘛!
救济粮下来了。到了村民手里,白白的大米,变成了黄黄的玉米。黄黄的玉米虽然早被村民们从食谱中淘汰了,作为马牛羊猪猫狗鸡鸭鹅的饲料。干部们说,咱这旮嗒的玉米养人,这么多年都吃过来了,不是挺好的吗?村民们则在想,如果白白的银换成黄黄的金,那该多好。
过冬衣服也有了。看村长穿的那件羽绒服,怕不值个三四百元才怪了。老百姓那个旧棉袄,也挺体面,虽不如以前自己的那一件,但此一时,彼一时,自己那件不是给洪水冲走了么,聊胜于无嘛!跟村长怎么能比?东西虽然是全国人民捐的,但是经过村长的手发放给村民的。村长每天迎来送往的,没件好衣服穿,多不体面,也有损全村人的形象呀!
还听说,有个村子的小青年,原定秋天下来钱就把婚事操办了。就因为家遭了洪水,不是对象吹了,就是婚期推到了明年。洪水在考验爱情,爱情却僵死在死水白沫中的一根根糜烂的秸秆上。
思绪在漂浮水面的泡得发胀的死牛烂羊的尸体上起伏。
水过地的希望凝结在曾拂过地球的哈雷慧星的尾巴上。
水过地的腐败在肥美的炖鹅、沸腾的羊汤中集合。
水过地上空的月光虽冷,但毕竟还有点儿亮。
亮,就是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