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云之上

      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有名句：“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淡远奇特。初读时，为作者精妙的笔触吸引，从有限的文字中，品味着作者的意趣并展开了一幅江南小像……久久陶醉其中，想往着这梦幻之境。而今再读此句，久远的一幕让记忆的波光粼粼。

      那是二十多年前，老家的人要去灵岩山做佛事。对禅林莫名的神密感引发了我的好奇心，心动如兔。整个白天，都想着上山和在寺中度过的时光会是怎样的情景。晚上九点多动身时，我的兴奋状态依然没有减少。也曾见过一些寺庙与僧众，但我意下的灵岩之路，定有与别处的不同与新鲜。

      走在通往寺院的路上，大家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我一个人独自在后面闲步。夜寂如水，波澜不兴。我不时听到他们絮絮的语音，但说什么不能听得真切。经历了喧嚣的一天后，没有人想吵醒宁静，何况这是去礼佛呢。

      灵岩山地处郊外，没有路灯。可在天光的朗照下，地面白亮亮的如银，身后的影子黝黑修长。我瞻前顾后，用一双好奇探索的眼睛环视着一切。忽然，觉得头上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心中奇怪：莫非是飘然划过的流星雨？定定神细看，原来是流云浮动，于此刻暗淡了星光，使那些原本飞舞在空中的萤火虫变得晶明。彼时天气晴好，没有“两三点雨山前”来助游兴，却目睹了“七八个星天外”的奇景，也终于让期我置身在多少个夜晚想要步入的境地。

      灵岩寺的佛堂里，我用那颗“不安分”的心审视了佛事的整个过程。僧人心怀虔敬，闭目讽诵着经文；跪拜在佛前的众生，一个个睁着空濛的双眼，仿佛有物已经注满了自己虚空的心。如今我想：其实世事纷纭，没有几个人能登堂入室，更遑论以心印佛了。仅怀着礼敬的心，恐怕难以悟出拈花微笑的本意,甚至还会出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心。或许这正是：七八尊佛龛上，两三分悟槛外。

      佛学中人的高层次的精神生活，根本上依赖的是智慧，还非原始的意识。透过追求、累积和执着得来的东西，在精神法界上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有，也是贫乏或底层的表象，还须更上层楼。说到这儿，似乎埋没了辛词的空灵，而显得有点沉重了。

      或许真正的义理，不是乞求得来的，而要用自己的智慧去发现和获取来的。辛弃疾所描述的景致也好，我亲历的那一幕也罢，“七八个星天外”，都是目之所及。假如我们能不止于此，抛开眼中的一切，而用心去想一想，就会明了，浮云之上，依然满天星斗，星星一颗也不曾少，其中也一定有自己始终喜欢注视的那一颗。虽然有时不能亲见，却还是存在，只要你明白它在，它就明亮在你心怀。

      朝九晚五中，人们大都会低头行路，难得仰面看天。有时，会被短暂的压抑和郁闷蒙蔽，甚至会找不到自己。其实，一个清静自在的世界原本就忠实地在那儿了，等着我们去洞见。当花明柳暗别有天地时，心就有空明澄澈的欢喜，再看眼前的星光和雨意，就会别有另一番意趣了。